郭进拴丨雨中登花园沟棋盘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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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1-02 10:51:41
郭进拴丨雨中登花园沟棋盘山
天光灰沉，铅云低垂，空气里饱涨着山雨欲来的腥气。我裹紧外衣，踏上花园沟棋盘山的石阶。山，在酝酿一场淋漓的倾吐。
起初只是细密的针脚，疏疏落落刺在裸露的皮肤上，带着早春料峭的寒意。未几，雨势陡然泼辣起来，由针脚变作豆粒，噼啪敲打着林叶、石阶，以及我头顶薄薄的伞面，喧嚣骤起，山野间仿佛瞬间涌入了无数奔窜的生灵。水泥台阶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清冷的光，蜿蜒向上，没入更深的湿绿之中。泥土与草木根须的气息被雨水唤醒、搅拌、蒸腾，浓烈得几乎凝成实体，裹挟着山林深处特有的清冽，劈头盖脸地涌来，将肺腑中那点尘世的浊气涤荡殆尽。山路两旁，每一片树叶都在颤抖，承接着天降的琼浆，叶尖的水珠凝聚、滚落，砸在下一片叶上，发出细微而繁密的声响，汇成一场来自草木深处的盛大交响。
行至半腰，传说中的棋盘石赫然在望。雨水在它那宽厚平展的胸膛上恣意奔流，纵横交错的天然纹理，此刻被水光完全激活。雨水不再是月光那般清冷的旁观者，而是激越的参与者与重塑者。它们沿着亿万年前地壳运动留下的深邃沟痕奔涌、汇聚，在凹槽里形成湍急的微型溪流，又自岩缘决然跌落，撞碎在下方的小水洼里，溅起细碎的白沫。这古老的石盘，在雨中成了一幅流动的水墨，自然之神以天河为砚，豪泼墨汁，将凝固的时间重新晕染开来。雨声轰鸣，却又奇异地滤去了尘嚣，只剩下纯粹的天籁与石魄的低语。我伸手触摸那被雨水浸得冰凉滑腻的岩壁，一股沉甸甸的亘古苍凉与蓬勃的生命悸动，透过指尖直抵心魄——仿佛触摸到了大地粗粝而坚韧的脉搏。
雨幕如织，越往高处攀登，越觉置身于一片无垠的流动帷幕之中。山风裹挟着雨丝，时而斜掠，时而盘旋，伞早已成了聊胜于无的象征。衣料沉重地吸附在皮肤上，传递着刺骨的冰凉。然而，这冰凉的包裹之下，一股奇异的澄澈感却在体内升腾。视野被雨雾切割、重组，近处的松柏显出墨玉般的沉郁，树干上湿漉漉的深褐裂纹如同饱含沧桑的泪痕；远处层叠的山峦则彻底溶解在灰白的雨霭里，轮廓模糊，只余下一抹抹深浅不一的青黛，仿佛天地正在混沌中酝酿新的格局。雨水顺着发梢、脸颊、脖颈肆意流淌，这彻骨的洗礼，竟意外地冲刷掉灵魂表层的泥垢，感官变得异常敏锐，能清晰捕捉到每一滴雨砸落的不同音阶，能分辨泥土中蚯蚓的微动，甚至能“听”见草木根系在湿润土壤里贪婪吮吸的隐秘欢歌。在这滂沱的孤寂里，人与山的界限消融了，我仿佛也成了一株被雨水浇透的植物，正努力向着大地深处扎根。
及至峰顶，风更狂猛。雨借风势，不再是垂直的珠帘，而是横卷的银练，抽打着裸露的一切。四顾苍茫，云涛翻涌，如沸如怒，将群山万壑尽数吞没。脚下棋盘山坚实的岩骨，此刻仿佛成了惊涛骇浪中一叶倔强的孤舟。极目远眺，山下的城镇、道路、田野，早已被无边无际的雨帘与雾帐彻底抹去痕迹，世界仿佛回归到鸿蒙初开的原点。唯有头顶这片狂暴的天穹，以无穷无尽的水滴宣告着它的绝对存在。立于这风雨飘摇的制高点，一种渺小如蜉蝣的颤栗与一种拥抱洪荒的奇异豪情在胸中激烈碰撞。风雨不是阻碍，而是天地间最原始、最宏大的呼吸。我张开双臂，任风雨穿透单薄的衣衫，直抵筋骨，仿佛要以这血肉之躯，去承接宇宙沛然的元气，去感受星球在虚空旋转时与大气层摩擦出的磅礴律动。灵魂在这极致的冲刷下，竟有种脱壳而出的轻盈。
下山之路，步履在湿滑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，心境却已不同。雨脚渐疏，由倾盆转为淅沥。再度经过棋盘石，它已换了模样。雨水在它巨大的平面上积起薄薄清泓，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与摇曳的树影，那纵横的纹理在水下显得更加深邃、灵动，仿佛沉入水底的古老星图。雨滴轻叩水面，漾开一圈圈涟漪，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宇宙深处的密语。石缝间的野草，经此一浴，绿得惊心动魄，叶片上滚动的雨珠，宛如新生的眼睛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洗刷一新的世界。
行至山脚，雨竟奇迹般止歇。云层裂开缝隙，漏下几缕稀薄却锐利的天光，斜斜地刺破林间的氤氲水汽。回望雨中的来路，青石阶湿润明亮，蜿蜒隐入依旧苍翠的山林深处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腐叶与新生嫩芽混合的浓郁芬芳，那是大地在酣畅淋漓的痛饮之后，满足的叹息。雨后的棋盘山，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，每一块石头都闪着幽光，整座山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苏醒，焕发着湿漉漉的生机。
原来，雨中的攀登，是一场与天地共赴的淋漓对话。雨水不仅是自上而下的浇灌，更是自下而上的呼应——它唤醒沉睡的岩层，激活僵硬的脉络，涤荡蒙尘的感官。在棋盘山这方古老的“棋盘”上，雨，才是真正执掌风云的弈者，它落下的每一滴，都是对大地的一次叩问，一次重塑。它洗去浮华，让山显露出最本真的骨骼与肌理；它亦洗亮双眸，让人在湿漉漉的清醒中，窥见生命在洪荒宇宙间那份倔强而潮湿的微光。雨声停歇，心湖却仍回荡着那万壑奔流的余韵——原来，唯有被彻底浸透，灵魂才能触摸到世界的重量与温度。那云开处乍泄的天光，并非终点，而是下一次淋漓对话的序章。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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