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沙河战洪图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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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7-30 08:20:41
郭进拴丨 沙河战洪图
大暴雨住了。沙河却还在咆哮。
站在堤岸上，我望着这条平日里温顺的河流，此刻竟变得如此陌生。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泥沙、断木，像一头挣脱牢笼的巨兽，翻滚着、嘶吼着，一浪一浪地撞击着堤坝。水面上漂浮着从上游冲下来的庄稼秸秆、家什物件，偶尔还能看见半个西瓜皮，在漩涡里打着转，转眼便被吞没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、让人心头发紧的味道。
堤坝上，到处是泥泞的身影。
我注意到一个年轻的小伙子，穿着湿透的迷彩服，裤腿高高卷起，赤着脚站在泥水里。他的脸上糊着泥点子，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溅上去的河水。他正弯腰往编织袋里装沙土，动作麻利，一气呵成。旁边的人递过来铁锹，他接过去，铲起一锹湿漉漉的沙，往袋口一送，另一只手顺势一兜，袋子便鼓了起来。他直起身，把袋口扎紧，扛上肩，踉跄了一下，又稳住，快步朝堤坝缺口处走去。
我看着他泥泞的背影，那背影算不上高大，甚至有些单薄，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。他的背影渐渐融入堤坝上的人群里——那些同样穿着迷彩服、同样满身泥泞的身影，他们排成一排，传递着沙袋，像一条不知疲倦的传送带。有人喊了一声号子，粗犷而有力，在浑浊的水声里格外清晰：“嘿——哟！”接着，更多人应和着，号子声此起彼伏，盖过了河水的咆哮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，堤坝上亮起了应急灯。昏黄的光线照在浑浊的水面上，泛着碎金般的光泽。我远远看见一个老人，大约六十多岁，穿着雨衣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，正沿着堤岸来回巡查。他走得慢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，蹲下身子，用手电筒照着堤脚，仔细查看有没有渗漏。有人叫他：“李大爷，您歇会儿吧，这都守了一天一夜了。”老人摆摆手，头也不回：“没事，我在这河边住了几十年，这堤的脾气我摸得透，哪块石头松了，哪块土软了，瞒不过我。”他继续往前走，手电筒的光在夜色里晃动着，像一只萤火虫。
我忽然想起，白天在抢险的人群里，看到过一位女医生。她背着药箱，穿梭在泥泞中，给那些被沙袋磨破肩膀、被杂物划伤手脚的战士和群众包扎。她的手很稳，哪怕旁边的洪水声震耳欲聋，她也不慌不忙，一边消毒，一边轻声问：“疼不疼？”对方摇摇头，她又叮嘱一句：“注意别沾水，明天我再给你换药。”说完，又背起药箱，往下一个需要的人走去。
夜更深了，雨没有再来，但洪水的威胁依然没有解除。堤坝上，人们三三两两倚着沙袋休息，有的靠着睡着了，有的还睁着眼睛，盯着河面。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，大概是累极了，靠在沙袋上打起了盹。他的头一点一点，忽然一个激灵，又醒过来，下意识地摸一摸身边的铁锹，确认还在，才又闭上眼。旁边的人给他披上一件外套，他没醒，只是往外套里缩了缩，嘴角似乎动了动，像是在梦里也还在扛沙袋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河水的流速终于慢了下来，浑浊的浪头不再那么凶猛地拍打堤岸。堤坝上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，有人开始小声地交谈，有人掏出手机报平安。那个年轻的小伙子，此刻坐在一个沙袋上，正用一瓶矿泉水往脸上浇，泥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，露出了一张年轻、疲惫却带着笑意的脸。他看见我在看他，冲我笑了笑，露出两排白牙：“没事了，水位降了。”
他的笑容很干净，干净得就像雨后初晴的天空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这条河，这些人，这一夜，都变成了一幅画——一幅刻在沙河两岸的、永不褪色的战洪图。
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仍在流淌的河面上，水光粼粼。堤坝上，疲惫的人们开始收拾工具，准备撤离。有人扛着铁锹，有人拎着空水壶，有人互相搀扶着走下堤。他们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，投在泥泞的堤上，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，那些被沙袋压出的痕迹，都成了这条河新的记忆。
我站在堤上，看着这一切。河水还在流，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颜色，清清浅浅的，像是在喘息。沙河还是那条沙河，可它不知道，在它暴怒的那个夜晚，有多少平凡的人，用他们的肩膀、他们的手、他们的脚，筑起了一道比它更坚固的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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