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香山夜深沉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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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8-02 08:30:50
郭进拴丨 香山夜深沉
一踏上山道，人声便像潮水似的漫过来了。农历六月十九，观音菩萨的诞辰，平顶山大香山的每一级石阶都被人踩得发亮。我夹杂在人流里，身子轻得不像自己，只由着前前后后的脚步推着走。空气里浮着檀香和汗味，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供果甜气——那是几百桌供品共同织成的气息，稠得化不开。
白天的香山寺，是香烟的国。
大雄宝殿前的香炉，铜铸的，比人还高，一炷炷高香插得像密密的林子。烟柱腾起来，是青灰色的，被日光一照，竟显出几分透明。人从烟里进，又从烟里出，眉毛上挂着一层极细的香灰。我注意到身旁一位白发的老妇人，额头沁着汗珠，顺着皱纹的沟壑慢慢滑下来。她眼睛亮亮的，盯着蒲团，跪下，磕头，再跪下，再磕头。动作缓慢，却一丝不苟。我不知道她求什么——为儿孙平安？为久病的老伴？都不必问。这样隆重的仪式里，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心事，而心事压得越沉，磕下去的头便越恳切。
钟鼓声像脉搏，一下、一下，从大殿深处传来。僧人们开始诵经了。初时声音是散的，像风吹过麦田，窸窸窣窣；渐渐汇拢，越来越齐整，越来越浑厚。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，倒像从寺院的砖缝、梁柱、石阶底下渗出来的。善男信女们跪成一片，密密匝匝，仿佛一垄一垄的庄稼，在佛音里深深俯首。
奇怪的是，人声鼎沸到极致，我却听见了静。
那静不是没有声音，而是声音太满太满，满到把人的耳朵撑得麻木了，便成了另一种空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，祖母也信佛。她告诉我，菩萨听不见誓言，菩萨只听见发愿时的那份诚心。人声再噪，诚心是安静的。
天擦黑时，香客不但没散，反倒更多了。
夜里的香山寺是灯烛的国。千百盏烛火在风里摇，橘黄的、暖红的，把大殿的轮廓映得像一片浮在夜空里的金箔。每一盏灯是一个愿，每一簇火是一颗心。烛火摇曳，影子便在墙上晃动，人的影子叠着佛的影子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广场上的灯一霎时全亮了，明晃晃的，把整个寺庙映得如同白昼。钟声又响起来，这一次更沉，更有力，在深山里荡开来，荡到很远很远。
诵经的声浪在夜里格外明晰。白天它是浮在嘈杂之上的，此刻却沉下来，浸透了整个山谷。殿里的佛像在烛光中显得慈悲而庄严，眉眼低垂，目光仿佛落在所有人头顶，又仿佛落在每一个人身上。我站在廊下，看那些跪拜的人——有年轻女子，有中年汉子，有撑拐杖的老人，也有牵着孩子的母亲。每个人都在佛前停留那么一会儿，然后起身，让出位置，后面的人又补上来。像一个永不中断的、温柔的循环。
夜深了。该下山的人慢慢往山下走，但寺里仍有上百人——他们要在这里守夜，陪着菩萨。
回望香山寺，灯火辉煌得像一粒落在山间的明珠。钟声隐隐，佛经悠悠，在万籁俱寂的夜里，反而比白天更响亮，也更安静。
我想，人这一生，总要有一个地方，可以让人把所有的念头都放下。对于这些人来说，香山寺就是那个地方。热闹是别人的，也是自己的。此刻，六千七百多在山上的人，心里都点着一盏小小的灯，谁也不比谁亮，谁也不比谁暗。灯与灯之间，隔着人山人海，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这一夜，菩萨大约能听见所有的话。而香山不眠，人也不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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