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鲁山观蚕记

  • 编辑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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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6-09 07:28:48

郭进拴丨 鲁山观蚕记


      进鲁山的路,盘绕如春蚕吐出的细丝。山坳里某村,青石屋舍低伏,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甜微腥的暖意,是桑叶被揉碎又被阳光蒸腾出的气息。我循着这气息,踏入一处蚕房。

      光线从高窗斜切下来,照亮无数竹匾。匾中蠕动的,是密密匝匝的蚕。它们伏在青碧的桑叶上,头颅有节奏地一点一点,啃食着叶肉。静极时,竟能听见一片沙沙声,如春夜细雨落在新草上。这便是蚕食桑了——一种生命急切汲取的微响。细看那桑叶,脉络清晰如掌纹,边缘已被啃出精巧的弧度。蚕儿通体青白,近乎透明,隐隐可见腹内流动的碧色汁液。它们小小的足扒住叶面,带着一种微刺的触感,竟也生出几分力气。

      “喏,刚蜕过皮的。”一位老蚕农引我看另一匾。果然,那匾里的蚕显得格外青嫩饱满,皮壳崭新,旁边散落着些皱缩的旧衣。它们昂着头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正贪婪地迎接新生。老农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桑叶,露出底下几粒微小的、黄褐色的蚕卵,“这是下一茬的指望。”他声音低沉。蚕的一生,就在这食桑、休眠、蜕皮、再食桑的循环里默默推进,每一次蜕皮,都是向成熟更近一步的仪式。

      蚕房深处光线幽暗,另一些匾里已不见桑叶的青绿。蚕儿通体透亮如玉,焦躁地昂首摆头,沿着匾边不知疲倦地巡游——这是熟蚕了。它们体内正奔涌着造物的指令。老农适时递上簇具。不多时,便有先锋者寻到一处角落,开始吐丝。起初是些凌乱的浮丝,像在试探、定位;很快便沉静下来,头颅极有规律地摆动、摇摆,吐出一根连绵不绝的银亮细线,将自己层层包裹。那丝极细,却异常强韧。蚕在茧内工作的声响极其轻微,是一种窸窣的摩擦声,仿佛时间本身在黑暗里耐心地纺线。

       几日后再去,匾中已是累累白茧。它们椭圆、坚实,带着一种粗粝的暖意,在掌中微微发沉。老农拣起一枚茧,对着光眯眼细看:“瞧这厚实劲儿,是好茧。”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漾开一点笑意,随即又隐去,只余下长久的沉默。这沉默里沉淀着无数个日夜的守候:采桑、切叶、除沙、调温、防病……每一点莹白的光泽,都浸透了无声的汗水与屏息的照料。

      “蚕做茧,是它的命数。”老农最终开口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“吐尽了丝,命也就到了头。茧厚实了,人心里才踏实些。”他粗糙的手掌抚过那些茧子,动作轻缓。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他身上,也落在他掌中的茧上。那些茧静卧着,如同小小的、温暖的坟墓,又如同微型的、光洁的宇宙——里面囚禁着、也孕育着一个行将终结又即将重生的生命。这洁白的囚牢与温床,是耗尽自身血肉织就的壳。

走出蚕房,山道依旧蜿蜒。回望那被桑林掩映的村落,空气里微甜微腥的气息似乎更浓了。蚕的一生短促,只在食与蜕、吐与缚中完成它沉默的天职。而人守着这轮回,守着这微响与洁白,守着这耗尽自身才得以成就的莹然一物。

       山路盘绕如丝。生命的光泽,原就在这吐纳与缚裹之间,在这无声的劳作与微小的蜕变里,坚韧地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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