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白帝城游思-少儿艺教网

郭进拴丨白帝城游思

编辑: 赵新节
来源: 会员中心
点击: 1255

时间: 2026-06-11 11:44:56

郭进拴丨白帝城游思

船到奉节的时候，江面陡然收窄了。两岸的山像被巨斧劈过，峭壁直直地插进水里，连个过渡的缓坡也不肯给。我立在船头，看那赭红色的岩石层层叠叠，像是岁月摞起的书页，每一页都写着风浪的印记。江水在这里失了往日的从容，开始急急地奔涌，漩涡一个接一个，仿佛水下藏着什么不肯安息的魂灵。

白帝城就在这样的地方。

说是城，其实是个岛。三峡蓄水后，它便从半岛变成了孤岛，只靠着一条风雨廊桥与岸相连。我沿着石阶往上走，脚下是秦汉的砖、唐宋的瓦，被千万双脚磨得光滑。两旁的老树虬枝盘结，树皮皲裂如龟甲，枝丫间垂着长须般的苔藓。空气里有种潮润的霉味，夹杂着鞭炮的硝烟——那是为过路游客预备的，说是在这里放一挂鞭，便能听出江涛的回音。

我没放鞭，怕惊扰了什么。

登上白帝庙，迎面便是那尊青铜塑像。刘备病恹恹地躺在榻上，诸葛亮跪在床前，阿斗跪在诸葛亮身后。三人一式一样的愁容，好像整个蜀汉的兴亡都压在他们眉间。我在这塑像前站了很久，脑子里却全是杜甫的诗。“白帝城中云出门，白帝城下雨翻盆。”那云是从城里出去的，雨是从城外落下来的，何等颠倒，何等苍茫。我忽然觉得，刘备托孤那夜，大概也是这样的天气：云低得压在城垛上，雨斜着扫进殿内，烛火飘摇，照着两个男人最后的誓言。

一个说：“君才十倍曹丕，必能安国，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，辅之；如其不才，君可自取。”

一个说：“臣敢竭股肱之力，效忠贞之节，继之以死。”

史书上写着，这是千古君臣的典范。可我总想，那晚的江涛声一定很响，一声接一声地拍着山崖，像一部隆隆的鼓书，为这最后的忠义做着注脚。诸葛亮后来六出祁山，死在五丈原，他终究没有“自取”。是愚忠吗？还是说他比谁都清楚，刘备那句话里藏着的，其实是最深沉的算计——以退为进，让你永远无法违背？

我走出大殿，在城墙上漫步。夔门就在北边，两座山像两扇半开的门，江水从门缝里挤出去，白浪翻涌。一只苍鹰在峡口盘旋，翅膀一动不动，任凭气流托着它上升、下降。远处有游船驶过，汽笛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，最后碎成一片嗡嗡的杂音。有几个游客在拍照，比着俗套的手势，笑得很大声。我忽然觉得无趣——他们来看什么？看一座翻修过的庙，听一段编成快板的历史？

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？我站在这里，想象着千百年前那些诗人、那些将军、那些流放的犯官，他们也曾站在这里，看着同样的江水和云天。杜甫写过“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”，陆游写过“细雨骑驴入剑门”，李贺写过“黑云压城城欲摧”。他们把一生的愁绪都倒进这条江里，江水不吭声，只管往东流。如今我来了，也把自己的愁扔进去，江水照旧不吭声。
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游思”。不是思古，是思己。站在历史面前，你照见的永远是自己。那些被无数人称颂的忠义、悲壮、苍凉，说到底都是影子，是今人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古人的身上。刘备托孤时，心里想的是江山；杜甫登高时，心里想的是家国；而我在白帝城，心里翻腾的，不过是一个现代人无处安放的精神漂泊。我羡慕他们，因为他们的愁有出处：国破、家亡、壮志难酬。我的愁没有出处，它就像夔门上的那团孤云，飘着，却没有方向。

夜幕降下来的时候，江面上起了薄雾。灯塔亮了，光柱扫过水面，把雾切成明暗的碎片。游客们早散了，庙门也关了，只剩下我和几个守夜的老人在廊下乘凉。他们抽着烟，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聊天，偶尔笑几声，在空荡荡的山城格外响亮。我走过去，递了支烟，老人摆摆手说“不抽了，戒了”。又问我是哪里人，听我报了地名，他点点头：“哦，那时候的兵，好多都是从那边过来的。”

他说的是解放战争。白帝城不只有三国，还有近代的硝烟。一时我想起郭沫若的诗，想起贺龙、刘伯承，想起那些在川东飘荡的旗帜。历史一层压着一层，像江底的沉积岩，每一层都有自己的故事。老人的烟已经戒了，可我分明闻到一股烟火气，从千年前的战时飘过来，从百年前的长征飘过来，如今就在这小小的阳台上，熏黑了我的手指。

我起身告辞，沿着来时的路下山。江涛还在拍岸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永不疲倦的钟鼓。我回头望了一眼，白帝城已经隐没在夜色里，只有几点灯火，像悬在空中的萤火虫。那一刻，我想起杜牧的诗：“折戟沉沙铁未销，自将磨洗认前朝。”江山还在，城池还在，只是折戟沉入了江底，再没有人来认了。

船开的时候，奉节城的灯火渐渐远了。我靠着舷窗，看江面的月在浪尖上碎成千万片银鳞。江水滚滚东去，带着白帝城的云，带着夔门的雨，带着我这一夜的思绪，一路往海里去。而白帝城，它还在原地，守着那些被时光冲刷了一千八百年的秘密，等着下一批船，等着下一双眼睛。

浪打浪，江流江。

有些地方，你来了，就不曾离开；有些梦，你醒了，便是千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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