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恸哭吉隆口岸遇难同胞（长诗）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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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9-03 08:37:50
郭进拴丨 恸哭吉隆口岸遇难同胞（长诗）
一
喜马拉雅的夜把雪堆高三尺
鹰把影子钉在冰川上
吉隆，石头的隘口，风的漏斗
峡谷收紧成一根嘶哑的喉咙
——有人还在路上
有人从此停在路上
吉隆的桃树开过三次
第四次花开时他们在过河
过一根绳索
过一座吊桥
浑浊的江水绕到脚踝又向东去
像时间，一声不响地吃着人
二
那天，天地翻身
石头的队伍从山巅出发
十万座山挤向同一个峡谷
人声碎成玻璃渣
桥不是被刀砍断的
是大地张开口向它索要
他们的盐巴、茶叶、布料
偿还给泥土
他们哼的谣曲、盘算的归期
赔偿给深渊
江水呵
你能不能破例朝天上倒流一次
把那些沉底的影子
还给走失的肉身
三
有人在出发前写信
信纸叠了三折
压住“待儿平安到家”六字
这封信没有寄出，也不能寄出
邮戳停在灾难的前一天下午
像一声戛然而止的呼吸
四
赶骡人把最后一口糌粑留在鞍袋
骡子认得来时的岔路
它跪在碎石堆上不肯走
在场坝卧了七夜
人劝不走，打不走
后来人们看见，它的眼睛
始终盯着峡谷底部
缰绳完好如初
只是绳那头吆喝山歌的人
已在泥土下三丈
五
新娘的红头巾
挂在半截桥墩上
像一截没有烧完的火
夫家等了三天
喜酒凉透，唢呐哑了
山上的雪却一日亮过一日
照得那片红
成了不肯降落的经幡
六
搜救的夜风一遍遍翻着名单
名单很长
称呼很短——
父亲、母亲
儿子、女儿
丈夫、妻子
还有那些来不及留下称呼的
路人
他们用十指挖山
从泥里抠出压弯的身份证
雨水混着泥浆
把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吞掉
认得他们的人还记得：
那个人鞋底有一块补丁
那个人给小孩买过水果糖
那个人说回去就修漏雨的屋顶
那个人临到崖边还在想
该给家里的火塘添一块柴
七
我站在吉隆旧桥头
不知道该哭醒哪一块石头
江水还是那一条江水
只是在转弯处
多带走了几道安静的影子
我点一支烟放在界碑前
界碑不认识死亡
它只记得某一年的春天
从这里走过去的人
没有一个沿着原路
走回来
八
风马旗让风撕了多日
还剩几幅挂在断路旁
它们替活着的人写给
没有收件人的地址——
天堂的口岸
验不验放这么多无边的痛？
没有人回答
只有雪峰般的沉默
站起来，很高
九
后来山口修了新桥
新桥结实，车声隆隆
像另一种江水
可每个路过的人都会忽然侧耳：
旧桥的骨缝里还有声音——
是背夫在梦里咳嗽
是女人在风中唤孩子回家
是歌声在石头发芽
等雪化了
那封折了三折的信会不会被重读
等雨季过去
骡子的铜铃会不会再响一声
我们舀起一弯浑浊的江水，浇在碑上
碑上的人不下来
碑下的人不走远
就站在冬季的雪线里
等一个春天
把我们从喉咙深处憋住的恸哭
完完整整，捎进山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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