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和子由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》鉴赏

## 一、诗题与背景

这首诗收于《东坡集》卷一，题作《和子由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》。子由，即苏轼之弟苏辙。嘉祐六年（1061），苏轼应制科后除大理评事、签书凤翔府判官，赴任陕西凤翔。嘉祐八年（1063），宋仁宗崩，朝命于终南山一带采伐木材以修永昭陵，府县差役繁重。苏辙听说兄长将赴终南太平宫溪堂，便写了一首诗寄来，畅想溪堂读书、著书之乐，劝兄长借机修身养性、著述传世。苏轼这首和诗，即是对弟弟诗意的回应。

## 二、内容解析

全诗可分四层。

**第一层（起八句）：自陈处境，身名两无谋。**

> 役名则已勤，徇身则已媮。我诚愚且拙，身名两无谋。始者学书判，近亦知问囚。但知今当为，敢问向所由。

开篇即言：为名声所驱策则太过劳苦，只顾自身安逸则又流于怠惰；自己愚拙，于“身”“名”两者都无所筹划。早年所学不过是书判案牍，近来所务不过是审讯囚徒，只知眼下当做什么便做什么，不敢追问何以至此。这几句看似自贬，实则含蓄地勾画出仕宦生活的真实状态——为案牍刑名所困，身不由己，与弟弟子由所向往的读书著书之乐形成对照。

**第二层（“士方其未得”至“暂憩得一漱”）：揭示士人的忧患心态。**

> 士方其未得，惟以不得忧。既得又忧失，此心浩难收。譬如倦行客，中路逢清流。尘埃虽未脱，暂憩得一漱。

这里笔锋由个人遭际转向普遍的人生感悟：士人未得官职时，为不得而忧；既得之后，又为失去而忧，此心如浩荡之水，难以收束。接着用一个精妙的比喻回应子由“溪堂可濯漱”之语——自己好比疲惫的赶路人，中途幸遇清流，虽然尘埃尚未洗净，但能暂时歇脚、漱洗一番，已是一点慰藉。这既是对子由好意的感谢，也点明了自己能获得的不过“暂憩”而已。

**第三层（“我欲走南涧”至“余事更遑求”）：写欲往而不能、公务缠身之实。**

> 我欲走南涧，春禽始嘤呦。鞅掌久不决，尔来已徂秋。

“南涧”即子由诗中所写的溪堂幽境。苏轼说自己也想去，春天禽鸟初鸣时便有此意，然而“鞅掌”（公务繁忙）久久不能成行，不觉已到秋天。想去而不能去，是这一层的核心。

> 桥山日月迫，府县烦差抽。王事谁敢愬，民劳吏宜羞。

“桥山”相传为黄帝葬地，此借指仁宗陵寝工程。工程期限紧迫，府县层层征调差役；王命在身，谁敢申诉？百姓如此劳苦，为吏者理应感到羞愧。这是全诗最见担当与仁心之处——苏轼并不把公务当作荣耀，反而为“民劳”而自愧自责，体现了他一贯的民本情怀。

> 中间罹旱暵，欲学唤雨鸠。千夫挽一木，十步八九休。渭水涸无泥，菑堰旋插修。对之食不饱，余事更遑求。

中间又遭遇干旱，恨不得学那能唤雨的斑鸠。上千人挽拉一根巨木，十步之中要歇八九回；渭水干涸无水可运，堤堰刚修又须加固。面对这样的景况，饭都吃不饱，哪里还有余力去追求别的？这几句以白描写出采木、运木之艰难，具体而沉重，是全诗最见生活实感的部分。

**第四层（末八句）：聊以一日之乐，慰百日之愁。**

> 近日秋雨足，公余试新篘。劬劳幸已过，朽钝不任锼。秋风欲吹帽，西阜可纵游。聊为一日乐，慰此百日愁。

近来秋雨充沛，公务之余试着酿造新酒；幸而劳苦的阶段已过，自己也如朽木钝刀，不堪再被精雕细刻。秋风将起，帽子欲飞，西边山阜正可纵情一游——姑且以这一日之乐，来慰藉百日的愁苦吧。结尾“聊为一日乐，慰此百日愁”，以极平易的语言收束全篇，旷达之中自有苦涩，是苏轼式的自我排解。

## 三、艺术特色

**其一，和诗而不即不离。** 苏辙原作写溪堂之美、读书之乐、著书之远图，情调清幽高逸；苏轼的和诗不否定弟弟的向往，却以“倦行客暂憩清流”化解，既承接了对方的诗意，又如实写出自己的处境，和而不同，意脉相贯。

**其二，议论与白描交织。** 开篇“身名两无谋”、中段“士方其未得”都是典型的宋诗议论，理趣盎然；而“千夫挽一木，十步八九休”则纯用白描，不事雕琢，却力透纸背。二者结合，使全诗既有思致，又有质感。

**其三，以平易语言写深沉感慨。** 通篇没有奇字僻典，“暂憩得一漱”“聊为一日乐”等句明白如话，却于平淡中见出宦海身不由己的无奈与自我宽解的智慧，正合苏轼“出新意于法度之中，寄妙理于豪放之外”的艺术追求。

## 四、思想意蕴

这首诗最动人处，在于一个青年官员的真实自剖：他并不贪恋官位，也没有显达的谋划，只是“但知今当为”——被职责推着走；他深知士人得失之心难收，也深知百姓劳苦而吏当羞愧；他向往子由笔下的溪堂读书生活，却终究只能以“一日乐”慰“百日愁”。这种身不由己的疲惫感、对民瘼的愧疚感、对田园读书的向往，构成了苏轼早期仕宦生涯的真实精神图像。而诗末在无可奈何中的自我宽解，已经隐隐透出日后那个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东坡的气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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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附苏辙原作（节录）**，可资对照：

> 为吏岂厌事，厌事日惰偷。著书虽不急，实与百世谋。……幽幽南山麓，下有溪水流。溪上亦有堂，其水可濯漱。终日不见人，惟有山鹿呦。……为文若江河，岂复有刻锼。尚何忆我为，欲与我同游。我虽不能往，寄诗以解愁。

苏辙以溪堂清景与著述大业相劝勉，苏轼则以现实公务的沉重与无奈相回应，兄弟一唱一和，一个超逸、一个沉实，正可见二人性情与处境之异，也是宋代唱和诗中颇见性情的一对佳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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