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》鉴赏

## 一、题目与背景

这首诗题作和子由记园中草木，通行本多作**十一首**（亦有版本作十首），为苏轼早期的重要组诗。

**写作背景**：嘉祐六年（1061），苏轼中制科后除授大理评事、签书凤翔府判官，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父亲苏洵和弟弟苏辙独自赴任。苏辙留京侍父，居住在汴京的南园，闲居读书之余，作《赋园中所有十首》寄给兄长，歌咏园中草木。苏轼在凤翔（岐下）读后有感，和作此组诗。诗中有自注云：子由在京师南园，赋园中草木十一篇，余在岐下，和之。这正是兄弟二人岐梁唱和的代表作，后来他们还把这些往还诗作编为《岐梁唱和诗集》。

这次分别，是苏氏兄弟生平第一次远别。此前他们同室读书、同赴科考，曾在怀远驿对床夜雨，相约早日退隐相聚。因此这组诗表面咏草木，实际处处是**借物抒慨、思念手足、感慨身世**，感情极为深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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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逐首简析

**其一**（煌煌帝王都）是全篇的序诗。开篇写京城之中群贤奔竞于仕途，唯独子由闭门观物变，把牵牛、葵蓼等微小草木采摘入诗卷。苏轼用两个对比来赞美弟弟：一是与奔走仕途的群彦对比，二是与东晋谢安置酒携燕婉的声色自遣对比。子由既不奔竞，也不放浪，只以观物看瓜蔓度日——这是**淡泊自守、怀宝自珍**的精神境界。末句吾归于汝处，慎勿嗟岁晚既劝慰弟弟，也寄托了自己归隐相聚的心愿。

**其二**（荒园无数亩）写荒园草木的荣衰。春阳普照之下，美丑各自矜夸；葡萄满架却困倒不能任，病石榴花如破红襟，葵花蒂浅不胜簪，唯有丛蓼在深秋中轻红可喜。苏轼由此生出哲思：物生感时节，此理等废兴。飘零不自由，盛亦非汝能。——**草木的盛衰、人的穷达，都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**，这是对官场浮沉的清醒认识。

**其三**（种柏待其成）借种柏与种篲的对比发议论：柏树成材需时太久，柏成人亦老；不如种丛篲，春种秋可倒。接着翻出一层：阴阳不择物，美恶随意造，柏树生长艰难，似乎反而费尽天工；而藜藿之流生意常草草，倒活得轻松。这里暗含了**对刻意求进者的讽刺，和对安于平凡、随缘自适的肯定**。

**其四**（萱草虽微花）是组诗中最清新优美的一首。萱草虽微花，孤秀自能拔。亭亭乱叶中，一一芳心插，以精工的对仗写出萱草在乱叶中亭亭独立的姿态；牵牛花诘曲自牙蘖，走寻荆与榛，则写出一种不畏荆棘、如约而生的生命力。南斋读书处，乱翠晓如泼，一个泼字写清晨绿意之浓，极为传神，也是忆念弟弟南园读书处之景。

**其五**（芦笋初似竹）写芦笋四时变化，尤爱其秋枯之姿：不爱当夏绿，爱此及秋枯。黄叶倒风雨，白花摇江湖。末二句江湖不可到，移植苦勤劬。安得双野鸭，飞来成画图——由芦花想见江湖，又由江湖之不可到，生发**对自由境界的向往**。

**其六**（行乐惜芳晨）借秋瓜咏叹离别。谁知念离别，喜见秋瓜老：秋瓜经霜而老，恰似宦游之人归期无定。宦游归无时，身若马系早。悲鸣念千里，耿耿志空抱——**身系官场如马被拴，空有千里之志而不得自由**，这是苏轼对宦游生活的真实感慨。多忧竟何为，使汝玄发缟更以关切之语慰弟，怕他忧愁太过而早生白发。

**其七**（官舍有丛竹）写自己凤翔官舍的竹子。竹生囚厅之旁，环境逼仄，下为人所径，上密不容钉，苏轼殷勤戒吏卒，插棘护中庭，呵护备至。我常携枕簟，来此荫寒青。日暮不能去，卧听窗风泠——在竹荫下卧听风吟，**以竹的清寒自遣，于冷寂中见高洁**。

**其八**（芎藭生蜀道）写芎藭、白芷等药草自蜀道、江南漂流至关中，犹不失芳甘。它们未开花结实时可资药用，但秋节忽已老，苦寒非所堪，只能被掘根取实。苏轼对此微物惭，生出**对物尽其用而身不由己的怜惜与自省**。

**其九**（自我来关辅）写游南山所见菖蒲。菖蒲生于乱石沟中，山高霜雪苦，苗叶不得抽，但下有千岁根，蹙缩如蟠虬，为鬼神所守。这是咏**深藏不露、韬光养晦的品格**，德薄安敢偷是自谦，也是对珍奇之物的敬畏。

**其十**（我归自南山）最为奇特，记一个梦。苏轼自注：八月十一日夜宿府学，方和此诗，梦与弟游南山，出诗数十篇，梦中甚爱之。乃觉唯记一句云'蟋蟀悲秋菊'。诗中写梦中子由笑齿粲如玉，探怀出新诗，秀语夺山绿，醒后只记得秋菊一句，于是归来写遗声，犹胜人间曲。**兄弟情谊化入梦境，虚幻与真实交织**，是组诗中情感最浓、笔法最奇的一首。

**其十一**（野菊生秋涧）承上首秋菊而来，写野菊生于秋涧，芳心空自知，无人惊岁晚，唯有暗蛩悲。花开涧上，花落涧湄，菊衰蛩蛰，岁岁相期。末以楚客方多感，秋风咏江篱。落英不满掬，何以慰朝饥作结，**借屈原佩芳的典故，寄托高洁不遇、落寞自守的情怀**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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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主旨归纳

综合来看，这组诗至少包含三重主旨（可参张苑瑜《草木有本心——苏轼〈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〉的草木意象探究》）：

1. **赞咏卓尔不群的生命姿态**：萱草的孤秀自能拔、牵牛的走寻荆与榛、菖蒲的千岁根蟠曲深藏，都象征了独立不屈、自守其志的人格。
2. **借草木感时伤怀，叹离愁别绪**：秋瓜、秋菊、丛蓼等意象多与岁晚、离别相连，寄寓对弟弟的思念和宦游无定的悲慨。
3. **借草木高洁品性寄托淡泊情怀**：对柏树之艰、藜藿之草草、芎藭白芷之芳甘的吟咏，都指向对功名富贵的疏离和对淡泊隐逸的向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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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、艺术特色

**其一，以物写人，物我交融。** 组诗处处写草木，又处处写子由和自己。咏萱草实赞子由之孤秀，咏秋瓜实叹自身之宦游，咏野菊实寄兄弟之相思。

**其二，寄慨深微，善于翻案。** 如种柏一首，不循常理地贬柏树而褒藜藿，从天工巧有几翻出对刻意求全的反思，议论中见理趣，已开宋诗以理入诗的先声。

**其三，章法开合有致。** 全篇以赞子由之淡泊起，中历荒园草木、官舍竹、关辅药草、南山菖蒲，最后以梦境和野菊收束，由实入虚，由京城写到凤翔再到南山，空间流转，而思念之情一以贯之。

**其四，语言清丽与质朴兼得。** 乱翠晓如泼秀语夺山绿等句用字生新、色彩鲜明；柏成人亦老生意常草草则明白如话而意味深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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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五、小结

《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》是苏轼早年诗艺趋于成熟的重要作品。它不只是一组咏物诗，更是一封**寄给弟弟的深情长信**。在凤翔的秋风里，苏轼对着园中草木，思念南园读书的弟弟，感慨宦游的拘束、生命的飘零，也借草木的孤秀与高洁，安顿自己的心志。草木的荣枯里，藏着兄弟二人共同的精神底色——**淡泊、自守、相期岁晚**。这也是苏轼后来一生无论穷达都能旷达自处的精神起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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