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怀贤阁上,千古风流一梦中 ——苏东坡《是日,至下马碛,憩于北山僧舍。有阁曰怀贤》鉴赏

郭进拴|怀贤阁上,千古风流一梦中

——苏东坡《是日,至下马碛,憩于北山僧舍。有阁曰怀贤》鉴赏
一、诗题解味:从“憩”到“怀”的升华
与前两首《翠麓亭》《蟠龙寺》相比,这首诗的题目中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关键词——“怀贤”。如果说“憩”是身体的停歇,“宿”是时间的停留,那么“怀”则是精神的驰骋。苏轼的旅途诗,至此完成了从物理空间到精神空间的跃升。
下马碛,一个充满动感的地名——仿佛能看见旅人翻身下马、尘埃落定的瞬间。北山僧舍,是又一个深山中的歇脚处。而“怀贤阁”三字,则像一道光,照亮了整座寺庙的灵魂。苏轼在题中特意点出这个阁名,说明他对此深有感触。他登上此阁,凭栏远眺,心中所怀的“贤”,究竟是谁?
二、原诗再现与逐联细读

《是日,至下马碛,憩于北山僧舍。有阁曰怀贤》
南望斜谷口,三山如犬牙。
西观五丈原,郁屈如长蛇。
有怀诸葛公,万骑出巴峡。
至今十载余,草木含精甲。
只园有余地,岁久成荒榛。
缅怀千载人,聊为一日佳。
登临寄遐想,感慨成悲咤。
谁言逐客士,不作怀贤者。

首联:“南望斜谷口,三山如犬牙”
诗人登上怀贤阁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南方的斜谷口。三座山峰犬牙交错,险峻异常。这一联既是写实——斜谷道本就是秦岭中的险要之地;也是写势——犬牙般的山势,暗示着这里曾是兵家必争之地,暗藏着历史的杀伐之气。
苏轼的视角是宏阔的。他没有停留在眼前的僧舍,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,投向那些承载着历史记忆的山川。这种“登高望远”的姿态,为全诗奠定了苍茫的基调。
颔联:“西观五丈原,郁屈如长蛇”
目光转向西方,五丈原横亘在视野中。“郁屈如长蛇”五字,既写出五丈原地形的蜿蜒起伏,也暗含着一种不祥的预感——长蛇盘踞,正是兵凶战危之象。五丈原,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悲剧色彩:公元234年,诸葛亮在此病逝,留下了“出师未捷身先死”的千古遗恨。
苏轼站在北山僧舍的怀贤阁上,一眼望见五丈原,心中涌起的,必然是那位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的蜀汉丞相。这一联的“郁屈”二字,既是写山势,也是写心情——历史的郁结,英雄的委屈,都凝结在这条长蛇般的山脊上。
第三联:“有怀诸葛公,万骑出巴峡”
“有怀”二字,正式点题。诗人所怀之贤,正是诸葛亮。他想象着当年诸葛亮率万骑出巴峡、北伐中原的壮阔场景。“万骑出巴峡”五字,气势磅礴,仿佛能听见马蹄声震、战旗猎猎。这是苏轼对英雄的礼赞,也是他对建功立业的向往。
然而,这一联的潜台词是沉重的:诸葛亮六出祁山,终究未能克复中原。他的“万骑出巴峡”,换来的只是五丈原的秋风。苏轼此时正当壮年,满怀报国之志,但仕途的坎坷已让他初尝失意的滋味。他对诸葛亮的怀念,何尝不是对自己命运的投射?
第四联:“至今十载余,草木含精甲”
时间从三国跳转到当下。“十载余”是虚指,强调时光流逝之久。而“草木含精甲”一句,想象奇崛——那些古战场的草木,至今仍蕴含着当年的兵戈之气。这是一种通感的写法,将历史的杀气注入自然的景物,让山川草木都成为历史的见证者。
苏轼的笔触在此处变得凝重。他看到的不仅是眼前的草木,更是草木之下掩埋的枯骨、浸透的鲜血。历史并未真正过去,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,存在于这片土地的记忆之中。
第五联:“只园有余地,岁久成荒榛”
视角从远方的战场收回,落到眼前的僧舍。“只园”即祇树给孤独园,是佛陀讲经说法之处,此处借指北山僧舍。僧舍本应是清净之地,却因年久失修,荒草丛生。“荒榛”二字,写出一种衰败的气息。
这一联的转折意味深长:英雄的遗迹已经荒芜,僧舍的庭院也已荒废。时间无情地侵蚀着一切——无论是英雄的功业,还是僧人的修行。苏轼站在荒废的阁楼上,感受到的是一种普遍的虚无。
第六联:“缅怀千载人,聊为一日佳”
“千载人”指诸葛亮,也泛指一切值得怀念的贤者。苏轼说,我在此缅怀千年前的英雄,姑且将这片刻的感怀当作今日的佳趣。这个“聊”字,透露出一种无奈——英雄已逝,我所能做的,不过是“聊为”而已。
这一联的情感是复杂的。既有对英雄的敬仰,也有对自身渺小的感叹;既有对历史的沉思,也有对当下的珍惜。苏轼没有沉溺于悲慨,而是试图在怀古中找到一种精神的寄托。
第七联:“登临寄遐想,感慨成悲咤”
登高临远,寄托悠远的思绪;感慨万千,化作悲愤的叹息。“悲咤”二字,比“悲叹”更强烈,带有一种激荡的情绪。苏轼的怀古之情,在此达到了高潮。
然而,这种“悲咤”并非单纯的哀伤,而是一种复杂的生命体验——对英雄的崇敬、对历史的无奈、对自身的期许、对现实的失望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最终凝结为一声长叹。
尾联:“谁言逐客士,不作怀贤者”
这是全诗最有力的一问。“逐客士”是苏轼的自称——他此时虽非被贬,但远离京城、宦游在外,与“逐客”无异。这句诗的意思是:谁说像我这样被放逐的人,就不能心怀贤者、追慕英雄呢?
这一问,既是回应外界的质疑,也是自我肯定。苏轼在告诉世人:即便身处江湖之远,即便仕途失意,我依然保持着对英雄的敬仰、对理想的执着。这种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的精神,正是苏轼人格中最闪光的部分。
三、思想纵深:怀贤作为自我救赎
这首诗的核心是“怀贤”,但苏轼所怀的,不仅仅是诸葛亮,更是一种精神坐标。
1. 诸葛亮:功业与命运的悖论
诸葛亮是中国历史上最完美的臣子形象——智慧、忠诚、勤勉、清廉。但他的一生,也是一个巨大的悲剧:明知天命不可违,却偏要“逆天而行”;明知北伐难以成功,却为了报答刘备的知遇之恩而“鞠躬尽瘁”。这种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精神,正是儒家理想人格的最高体现。
苏轼怀念诸葛亮,是因为他在诸葛亮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他也想建功立业,也想“致君尧舜上”,但现实却让他屡屡受挫。诸葛亮的悲剧,让苏轼意识到:有时候,人生的价值不在于结果,而在于过程;不在于成功,而在于坚持。
2. 怀贤阁:空间与时间的交汇
怀贤阁是一个特殊的地方——它既是物理空间(一座建筑),也是精神空间(一个象征)。苏轼登上此阁,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。他与诸葛亮之间,隔着八百年的时光,却因为这座阁楼、这片山川,产生了精神上的共鸣。
这种“登临怀古”的传统,在中国诗歌中源远流长。从陈子昂的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”,到杜甫的“怅望千秋一洒泪,萧条异代不同时”,再到苏轼的“缅怀千载人,聊为一日佳”,都是通过空间上的登临,实现时间上的穿越,从而获得一种超越个体生命局限的视野。
3. “逐客士”与“怀贤者”的统一
尾联的“谁言逐客士,不作怀贤者”,是全诗的点睛之笔。苏轼将“逐客”与“怀贤”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身份统一起来,表达了一种深刻的人生哲学:即便身处逆境,即便被时代抛弃,一个人仍然可以通过追慕先贤来保持精神的独立和高贵。
这种思想,在苏轼后来的作品中得到了更充分的展现。在黄州,他写下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;在惠州,他写下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;在儋州,他写下“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”。无论身处何种境地,他都能从历史中找到精神支柱,从现实中找到生活乐趣。
4. 荒榛与精甲:历史的双重面貌
诗中“草木含精甲”与“岁久成荒榛”的对照,揭示了历史的双重面貌:一方面,英雄的功业虽已远去,但其精神仍如精甲般闪耀;另一方面,物质的遗迹终将荒废,无论是英雄的战场还是僧人的庭院。这种对照,让苏轼的怀古之情带上了一种苍凉的底色——他知道,一切终将消逝,但精神可以永存。
四、艺术特色:时空交错的宏大叙事
与前两首诗相比,这首诗在艺术上更加雄浑开阔,体现了苏轼诗歌中“豪放”的一面。

视角的转换:全诗的视角在“南望”“西观”“有怀”“缅怀”“登临”之间不断转换,形成一种多维度、多层次的叙事结构。这种视角的跳跃,让诗歌具有了电影蒙太奇的效果。
时空的跨度:从眼前的三山五丈原,到八百年前的诸葛亮北伐;从古战场的金戈铁马,到眼前僧舍的荒榛杂草——诗歌的时空跨度极大,却浑然一体。
意象的象征性:“犬牙”象征险恶,“长蛇”象征兵祸,“精甲”象征英雄气概,“荒榛”象征时间无情。这些意象不仅具有视觉冲击力,更承载着丰富的象征意义。
情感的起伏:全诗的情感经历了“惊叹—缅怀—悲慨—自励”的起伏过程,最终在“谁言逐客士,不作怀贤者”的质问中达到高潮,形成一种慷慨激昂的尾声。

五、历史坐标:凤翔时期的精神成长
此诗与前两首一样,作于苏轼凤翔签判任上。三首诗恰好构成了一个精神成长的序列:

《翠麓亭》:从“未归人”的怅惘中,意识到自己“在路上”的状态;
《蟠龙寺》:在“夜宿”的温暖中,找到片刻的安顿;
《怀贤阁》:在“怀古”的沉思中,确立精神的坐标。

如果说前两首诗是苏轼对“个人处境”的思考,那么这首诗则是他对“历史命运”的追问。他开始将自己置于更宏大的历史坐标系中,从古人的命运中寻找自己的定位。这种思考,标志着他从“青年苏轼”向“中年苏东坡”的转变。
六、结语:怀贤者的永恒
九百多年后的今天,怀贤阁或许早已不存,五丈原的风依旧吹拂着那片土地。但苏轼的这首诗,让那个登高远眺的身影永远定格在历史中:一个三十九岁的官员,站在北山僧舍的阁楼上,南望斜谷,西观五丈原,心中装着八百年前的英雄,也装着自己的理想与失落。
他最终没有成为诸葛亮,但他成为了苏东坡。而“怀贤”二字,也因这首诗而获得了更丰富的内涵——它不仅是怀念先贤,更是对理想人格的坚守,对精神自由的追求,对历史责任的担当。
“谁言逐客士,不作怀贤者。”这句诗,既是苏轼的自白,也是对所有身处逆境却不忘初心的人的勉励。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无论个人遭遇如何,只要心中还有“贤”可怀,有“道”可守,便不会迷失方向。
这,便是苏轼留给我们的,最宝贵的精神遗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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