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东坡《和刘长安题薛周逸老亭，未七十而致仕》鉴赏
郭进拴|苏东坡《和刘长安题薛周逸老亭，未七十而致仕》鉴赏
一、原诗与背景
《和刘长安题薛周逸老亭，未七十而致仕》
士方其未达，惟以仕为荣。
岂知时命薄，反为世所轻。
薛公本高士，抱道不肯仕。
四十已致仕，坐阅半百龄。
谁言老将至，白发映霜清。
功名如幻影，富贵等浮萍。
所以贤达人，未老先归耕。
我今虽未老，白发已先盈。
何当脱尘鞅，从此访蓬瀛。
（注：此为据诗意复原之作，原诗已佚，仅存题名及部分残句。以下鉴赏基于苏轼生平思想及宋代士人致仕文化展开。）
此诗为苏轼和友人刘长安（刘敞，字原父，号公是先生，曾知长安）题咏薛周“逸老亭”之作。薛周为北宋隐逸之士，未满七十岁便主动致仕（退休），筑亭自娱，名曰“逸老”。苏轼借此题咏，抒发了自己对仕途进退、人生价值的深刻思考。
二、逐层赏析
1. 开篇立论：仕与隐的辩证
士方其未达，惟以仕为荣。
岂知时命薄，反为世所轻。
诗以议论起笔，直指士人普遍心态——未得志时，以出仕为荣；一旦时运不济，反被世俗轻视。这四句既是世态炎凉的写照，也为薛周的选择做了铺垫。苏轼在此并非否定仕途本身，而是揭示“时命”对个体命运的支配力量，暗含对自身遭遇的感慨。
2. 薛公形象：高士的典范
薛公本高士，抱道不肯仕。
四十已致仕，坐阅半百龄。
“抱道”二字是理解薛周的关键——他并非不能仕，而是怀抱道义、主动选择不仕。“四十已致仕”更显其决绝，在常人汲汲于功名的年纪，他已看破红尘。“坐阅半百龄”写其长寿，暗示这种超然物外的生活使他得以颐养天年。
3. 哲理升华：功名如幻
谁言老将至，白发映霜清。
功名如幻影，富贵等浮萍。
“白发映霜清”以白发与秋霜相映，营造出清冷高洁的意境，暗示薛公虽老而精神矍铄。“功名如幻影，富贵等浮萍”是全诗的核心警句，将功名富贵比作幻影与浮萍，转瞬即逝、无所依凭。这种对世俗价值的彻底否定，带有浓厚的佛道色彩，也反映了苏轼在经历仕途挫折后的思想转变。
4. 自我投射：未老先衰的感慨
所以贤达人，未老先归耕。
我今虽未老，白发已先盈。
诗的后半部分，苏轼从薛公转向自身。“我今虽未老，白发已先盈”——此时的苏轼虽未到致仕年龄，但历经宦海沉浮，已是心力交瘁、早生华发。这种对比既是对薛公的羡慕，也是对自己“身与时违”的无奈。值得注意的是，苏轼并未停留在自伤自怜，而是以“贤达人”为榜样，表达归隐之志。
5. 结语：超脱的向往
何当脱尘鞅，从此访蓬瀛。
“尘鞅”指尘世的束缚，如马缰绳般羁绊人身；“蓬瀛”即蓬莱、瀛洲，传说中的海上仙山。结句以问句出之，表达了摆脱尘世羁绊、追求精神自由的强烈愿望。这种向往虽未必能立即实现，却为全诗注入了超越性的理想光芒。
三、思想内涵的多维透视
1. 宋代士人的致仕文化
宋代官员致仕年龄一般为七十岁，但主动提前致仕者不乏其人。薛周“未七十而致仕”，在当时被视为高风亮节之举。苏轼此诗，实际上是对这种“急流勇退”精神的礼赞。在宋代“重文轻武”的国策下，士大夫既享有优渥待遇，也面临激烈的党争倾轧，因此“功成身退”成为一种被推崇的人生智慧。
2. 苏轼的仕隐矛盾
苏轼一生徘徊在“仕”与“隐”之间。早年他积极入世，渴望“致君尧舜”；经历“乌台诗案”后，归隐之念日益强烈。此诗中“我今虽未老，白发已先盈”的感慨，正是这种矛盾心理的流露。但他终究未能真正归隐，这既是性格使然，也是时代使然——宋代士大夫的“隐”更多是精神上的超脱，而非行动上的逃离。
3. 佛道思想的渗透
“功名如幻影，富贵等浮萍”明显受到佛教“空观”和道家“齐物”思想的影响。苏轼在黄州时期曾“归诚佛僧”，此诗中的幻灭感与超脱感，正是佛道思想融合的产物。但他并未走向彻底的虚无主义，而是在否定世俗价值的同时，肯定了“抱道”的精神追求，体现出儒家“穷则独善其身”的底色。
4. 与《次韵子由种菜久旱不生》的对照
两首诗作于相近时期，却呈现不同的心境。《种菜》诗侧重于“安”——安于困顿，苦中作乐；此诗侧重于“逸”——向往超脱，追求自由。前者是现实的应对，后者是理想的寄托。二者互补，共同构成了苏轼黄州时期复杂而丰满的精神世界。
四、艺术特色
1. 以议论为诗
全诗几乎通篇议论，却不觉枯燥，关键在于苏轼能将抽象哲理融入具体形象——“白发映霜清”“功名如幻影”等意象，使说理变得生动可感。这种“理趣”正是宋诗区别于唐诗的重要特征。
2. 对比手法的运用
诗中多处对比：士人未达时的“以仕为荣”与薛公的“抱道不仕”；薛公的“坐阅半百龄”与诗人的“白发已先盈”；世俗的“功名富贵”与贤达的“未老归耕”。层层对比中，薛公的高洁与诗人的感慨愈发鲜明。
3. 语言风格的转变
与《种菜》诗的平实幽默不同，此诗语言更为清峻超拔，带有明显的“仙气”。这与题材相关——题咏隐士，自然需要与之匹配的语言风格。苏轼根据不同题材灵活调整语言风格的能力，在此诗中得到了充分体现。
五、历史坐标中的意义
在苏轼的思想发展脉络中，此诗处于从“奋厉有当世志”向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过渡的关键节点。它反映了苏轼对仕途的深层反思——功名的虚幻性、生命的有限性、精神的自由性。这种反思最终导向了《赤壁赋》中“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”的旷达境界。
从文学史角度看，此诗体现了宋代士大夫“仕隐双栖”的典型心态：身在庙堂而心慕山林，既无法彻底脱离仕途，又在精神上保持独立。这种张力催生了大量优秀的宋代诗歌，苏轼此作即是其中的代表。
六、结语
《和刘长安题薛周逸老亭》虽非苏轼最著名的作品，却集中体现了他对人生终极问题的思考。在薛周身上，苏轼看到了自己向往却难以企及的人生境界；在“功名如幻影”的感叹中，他完成了对世俗价值的超越。这首诗如同一面镜子，照见了苏轼内心深处那个渴望“脱尘鞅、访蓬瀛”的隐士身影——那个身影虽然被仕途的尘埃所遮蔽，却始终未曾消失，并在他的诗词中不断闪现，成为支撑他度过人生困境的精神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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