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大老寺竹间阁子》鉴赏

## 一、原文

**残花带叶暗，新笋出林香。**
**但见竹阴绿，不知汧水黄。**
**树高倾陇鸟，池浚落河鲂。**
**栽种良辛苦，孤僧瘦欲尫。**

## 二、题解

诗题中的“大老寺”，当为凤翔一带寺院。苏轼嘉祐六年（1061）至治平元年（1064）任凤翔府签判，诗中提到的**汧水**（今陕西千河）正在凤翔境内，故此诗大致作于这一时期。“竹间阁子”即竹林间的亭阁，题咏对象是一座隐于竹林的寺院建筑。

这是一首五言律诗，押“阳”韵，格律工整而气息清疏。

## 三、逐联赏析

### 首联：残花带叶暗，新笋出林香

起笔写暮春初夏之交的山寺景象。**“残花”** 与 **“新笋”** 对举，一衰一荣：残花萎谢，连叶子也显得黯淡；而新笋破土、蹿出竹林，带来清冽的香气。诗人以极经济的笔触写出时序的更替——花的消歇与竹的新生同时发生，暗含禅家“荣枯代谢”的自然之理。一个“暗”、一个“香”，从视觉与嗅觉两路并进，境界立刻活了起来。

### 颔联：但见竹阴绿，不知汧水黄

这是全诗最有意味的一联。身处竹间阁子，满眼只有竹阴的翠绿，**“但见”与“不知”** 构成一种有意的“遮蔽”。汧水因泥沙本应是黄色，但诗人偏偏“不知”——竹林的绿意太浓、太盛，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绝了。这里表面写竹密荫浓，实则写出一种**沉浸式的清幽**：当人身在此境，连近在咫尺的河水都无暇顾及，尘世的颜色被彻底滤去，只剩一色青绿。这种以“不知”反衬“但见”的笔法，正是苏轼的高明处——不说竹多，而竹之盛、境之幽尽在其中。

### 颈联：树高倾陇鸟，池浚落河鲂

视角由低处的竹笋、花叶，抬升到高树，再落到深池。高大的树木倾斜的枝干上栖着陇地的鸟儿，浚深的池水中落下河鲂（鲂鱼）。这一联写寺院的生机与丰饶：鸟、鱼各得其所，高树与深池构成了一个自足的小天地。“倾”“落”两个动词用得轻巧，有自然凑泊之趣，不费力而神态毕现。

### 尾联：栽种良辛苦，孤僧瘦欲尫

由景及人，是全诗的点睛之笔。如此幽美的竹林、树木、池沼，绝非天成，而是僧人**“栽种良辛苦”** 的结果——多少年培土、浇灌、照料，才有今日之景。而那位栽种的孤僧，却已瘦弱得快要像病残之人（“尫”音wāng，指瘦弱瘠病）。诗人由此生发感叹：眼前的清幽胜境，是以一位老僧的辛劳与消瘦为代价的。**景愈美，僧愈瘦**，这一反差中寄寓着深深的敬意，也透出一丝悲悯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与主旨

**其一，以“绿”为眼，营造清凉世界。** 全诗的色彩核心是“竹阴绿”，花残而笋新、水黄而不见，都是为了衬托这一片青绿。绿是生命的颜色，也是禅寺的底色，诗人借绿色构筑出一个隔绝尘嚣的清凉之境。

**其二，由景到人，层层收束。** 前六句写物，末二句写人；前面愈写得丰美，末句的孤僧愈显得清苦。这种“先扬后抑”的收束法，使诗意从山水审美升华到对劳动、对修行者的体察，不是单纯的景物诗，而有了人情与哲理的温度。

**其三，苏诗“清”境的体现。** 苏轼早年诗风受陶渊明、柳宗元影响，善于在简淡中见味外之旨。这首诗没有奇字僻典，几乎纯用白描，却在“不知汧水黄”一句的巧妙转折中见出匠心，正所谓“寄至味于淡泊”。

总之，《大老寺竹间阁子》以竹间一阁为视点，写景清幽，造语平淡，而终归于对栽种之劳、孤僧之苦的深挚体认，展现了苏轼对自然与人事的细腻观照，是苏诗“清而不薄、淡而有味”风格的典型之作。

> 注：此诗个别版本或文献中偶有系于苏辙名下，但一般公认以苏轼所作为主；“尫”一作“尩”，义同，指瘦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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