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虾蟆培》鉴赏

## 一、原诗

> 蟆背似覆盂，蟆颐如偃月。
> 谓是月中蟆，开口吐月液。
> 根源来甚远，百尺苍崖裂。
> 当时龙破山，此水随龙出。
> 入江江水浊，犹作深碧色。
> 禀受苦洁清，独与凡水隔。
> 岂惟煮茶好，酿酒应无敌。

（“虾蟆培”又作“虾蟆碚”，个别版本“似覆盂”作“如覆盂”、“如偃月”作“似偃月”。）

## 二、写作背景

这首诗作于**嘉祐四年（1059年）**。这年苏轼服母丧期满，随父亲苏洵、弟弟苏辙由眉山出发，经长江三峡赴汴京。途经西陵峡时，他游览了宜昌一带著名的**虾蟆碚泉**。此泉因岩石形如虾蟆（蛤蟆）而得名，泉水自虾蟆形巨石的口中流出，清冽异常。苏轼触景生情，写下这首咏泉名篇。

## 三、逐层赏析

### 1. 状形：妙用比喻，化石为活（前四句）

> 蟆背似覆盂，蟆颐如偃月。

开篇两句纯用**白描比喻**：蛤蟆的脊背像倒扣的盆盂，下颌像横卧的弯月。“覆盂”写其圆凸饱满，“偃月”写其弯曲柔美，一实一虚，造型准确又饶有画意。苏轼是画家，这里的取形造像极富雕塑感。

> 谓是月中蟆，开口吐月液。

第三、四句笔锋一转，由实入虚，引入**神话传说**——月亮中有蟾蜍（即“月中蟆”），眼前这只石蟆仿佛是月中仙蟾下凡，张开口吐出的不是普通泉水，而是晶莹的“月液”。

这一联想极为精彩：既回应了“虾蟆”之名，又把泉水提升到**天上仙露**的境界。“月液”二字，既写泉水之清冽澄澈，又暗含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洁净感。

### 2. 溯源：奇崛想象，气势雄壮（中六句）

> 根源来甚远，百尺苍崖裂。
> 当时龙破山，此水随龙出。

诗人追问泉水来历，展开**第二重想象**：这水源头极远，是从百尺苍崖的裂缝中涌出；当年神龙劈山破石，泉水才随龙而出。“龙破山”暗用大禹治水、神龙开峡的传说，与西陵峡的山川形势暗合。

这四句把一泓清泉写得**来历非凡、气魄宏大**——它不是涓涓细流，而是天地造化、神龙开山的产物，为后文写其品格张本。

> 入江江水浊，犹作深碧色。

这两句是全诗的**关节点**。虾蟆碚泉汇入长江，长江水浑浊昏黄，但泉水汇入后仍保持深碧之色，**清浊分明，绝不混同**。这既是写实（泉水密度、清浊差异所致），更是象征——在浑浊的大环境中保持自身的澄澈，正是人格高洁的写照。

### 3. 咏格：借水喻人，托物言志（后四句）

> 禀受苦洁清，独与凡水隔。

“禀受”即天性、本质。诗人点明：这泉水天生就带有清苦高洁的品性，所以能与凡俗之水截然分开。“苦洁清”三字值得玩味——“洁”与“清”尚在预期之中，而着一“苦”字，便带出**甘于清寒、不慕荣利**的意味，与苏轼一生安于清贫、耿介自持的人格暗合。

> 岂惟煮茶好，酿酒应无敌。

结尾宕开一笔，从品格回到日用：这样的好水，煮茶已是上品，酿酒想必更是天下无敌。语气轻快幽默，却仍紧扣“水”的主题，**以实用之“好”反衬品格之“高”**，收束得既巧妙又自然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

**1. 托物言志，借水喻人。** 全诗表面句句咏泉，实则句句自况。泉水的“独与凡水隔”，正是苏轼一生**处浊世而自清、历患难而不改其节**的精神自画像。这种手法在苏轼作品中一以贯之，后来《定风波》的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、前后《赤壁赋》的超然，都可在此找到先声。

**2. 层层递进，虚实相生。** 诗由**实写形状**（覆盂、偃月）到**虚写神话**（月中蟆、月液），再到**虚写来历**（龙破山），最后落在**实写水质与品格**，虚实交错，境界不断拓宽，却始终不离“虾蟆泉水”这一中心。

**3. 语言质朴而意象奇丽。** 全诗不用僻典，语言平易如话，却通过“月液”“龙破山”“深碧色”等意象营造出清奇高远的意境，体现了苏轼早期诗歌**清新豪健、善用比喻**的特点。

## 五、结语

《虾蟆培》看似是一首轻松的山水小品，实则凝聚了青年苏轼的人格理想：**愿如虾蟆泉水一般，纵使身入浊江，亦不改深碧本色**。读此诗，我们不仅能想见西陵峡中那眼清泉的形貌，更能窥见一位未来文学巨匠澄澈而倔强的心灵底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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