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襄阳古乐府三首》鉴赏

## 一、创作背景

宋仁宗嘉祐五年（1060）正月，二十四岁的苏轼随父苏洵、弟苏辙自荆州、荆门北上赴京，渡汉水至襄阳小驻。襄阳自古为南北要冲，三国以来古迹遍地、乐府旧曲流传不绝。苏轼登岘山、临汉水、访呼鹰台、吊孟达遗迹，以乐府古题写下了《野鹰来》《上堵吟》《襄阳乐》三首，合称《襄阳古乐府三首》。三诗皆借襄阳一地之陈迹，发怀古之幽情，而寄寓对现实边患的深沉忧虑，是苏轼早年诗风中以古讽今、即物感怀的代表作。

---

## 二、逐首鉴赏

### （一）《野鹰来》——呼鹰台上的兴亡之叹

> 野鹰来，万山下，荒山无食鹰苦饥，飞来为尔系彩丝。
> 北原有兔老且白，年年养子秋食菽。
> 我欲击之不可得，年深兔老鹰力弱。
> 野鹰来，城东有台高崔巍。台中公子著皮袖，东望万里心悠哉。
> 心悠哉，鹰何在！嗟尔公子归无劳，使鹰可呼亦凡曹，天阴月黑狐夜嗥。

此诗取襄阳呼鹰台古迹起兴。相传东汉末年荆州牧刘表好鹰，于襄阳城东筑高台以呼鹰畋猎。诗的开篇营造出一种苍凉而富于象征意味的画面：万山之下，荒山无食，饥饿的野鹰飞来，被人系上彩丝驯养。这只鹰既是实写畋猎之鹰，又隐隐指向曾经雄踞一方的武力与威势。

北原有兔老且白，年年养子秋食菽。我欲击之不可得，年深兔老鹰力弱四句，表面写猎兔之难：兔已老而鹰亦衰，欲猎而不能。细味之，兔与鹰的相持，实有暗喻国势不振、武力衰颓之意——敌人未灭，而己方的锋芒已经钝尽。这种借物象写时局的笔法，含蓄而沉痛。

后半首转入呼鹰台怀古。台中公子著皮袖，东望万里心悠哉，写当年刘表父子登台放鹰、悠然自得之态。然而苏轼笔锋陡转：心悠哉，鹰何在！一声喝问，悠然之乐顿成虚妄。结尾三句尤见锋芒：嗟尔公子归无劳，使鹰可呼亦凡曹，天阴月黑狐夜嗥。——即便把鹰呼唤回来，也不过是凡庸之辈；而天阴月黑，狐狸夜夜嚎叫，祸患已在暗中逼近。这是借刘表父子耽于畋猎、疏于武备终致基业不保的史实，对当世沉湎宴安、不修边防者发出的警诫，寓意深长。

### （二）《上堵吟》——孟达悲声中的古今同悲

> 台上有客吟秋风，悲声萧散飘入空。台边游女来窃听，欲学声同意不同。
> 君悲竟何事？千里金城两稚子。
> 白马为塞凤为关，山川无人空自闲。
> 我悲亦何苦？江水冬更深，鳊鱼冷难捕。悠悠江上听歌人，不知我意徒悲辛。

此首以古乐府《上堵吟》为题。据《水经注》所载，三国时孟达为新城太守，登白马塞而叹，作《上堵吟》，悲歌慷慨。苏轼行经襄阳，遥想其人其事，遂按原题命笔。

开篇台上有客吟秋风，悲声萧散飘入空，以萧瑟秋声奠定全诗悲凉基调。台边游女来窃听，欲学声同意不同二句极妙：歌女只能模仿悲凉的声调，却无法领会歌中的真意——这是对知音难遇的隐喻，也暗伏下文不知我意徒悲辛之叹。

君悲竟何事？千里金城两稚子。白马为塞凤为关，山川无人空自闲——设问作答，点出孟达之悲：金城千里，雄关险塞，却落在庸弱如稚子者之手，山川形胜，空自闲旷。这是对历史人物命运的感慨，更是对守土者不得其人这一千古沉疴的痛切反思。

最后苏轼由怀古转向自伤：我悲亦何苦？江水冬更深，鳊鱼冷难捕。悠悠江上听歌人，不知我意徒悲辛。冬深水寒、鳊鱼难捕，眼前江景一片萧索；而江上往来听歌之人，无人懂得诗人胸中的悲辛。从君悲到我悲，古今一脉贯通，孟达的悲慨与苏轼的忧思在汉江之上叠合，遂使一首怀古诗获得了超越具体史事的普遍感染力。

### （三）《襄阳乐》——太平表象下的中原之痛

> 使君未来襄阳愁，提戈入市裹毡裘。
> 自从毡裘南渡沔，襄阳无事多春游。
> 襄阳春游乐何许，岘山之阳汉江浦。
> 使君朱旆来翻翻，人道使君似羊、杜。
> 道边逢人问洛阳，中原苦战春田荒。
> 北人闻道襄阳乐，目送飞鸿应断肠。

《襄阳乐》本为南朝乐府旧题，多写襄阳风物之美、游乐之盛。苏轼沿用旧题，却翻出了全新的现实内涵。

诗的前六句铺写襄阳当下的安宁与繁华：使君未来襄阳愁，提戈入市裹毡裘，追述往昔边患频仍、兵戈扰攘的忧惧；自从毡裘南渡沔，襄阳无事多春游，写局势缓和后襄阳春日游乐之盛。游乐之所在岘山之阳汉江浦，使君仪仗翻翻而来，百姓将他比作西晋镇守襄阳、德政卓著的羊祜与杜预。这一段明快流畅，几乎是一幅太平春游图。

然而诗的末四句陡然转折，由乐入悲：道边逢人问洛阳，中原苦战春田荒。北人闻道襄阳乐，目送飞鸿应断肠。——路旁遇人询问洛阳消息，才知道中原正处苦战之中，春日良田尽已抛荒；北方沦陷区的人们听说襄阳这般安乐，只能遥望南飞的鸿雁，肝肠寸断。一乐一苦，一南一北，对比强烈如刀劈斧斫。前文的春游之乐，在此映照之下，反而成为刺目的反衬：襄阳一隅的安逸，并不能掩盖山河破碎、中原板荡的惨痛现实。

结句目送飞鸿应断肠尤佳。飞鸿南来，暗含北人对南方和平的无限向往与可望不可即的绝望；目送二字，写尽滞留者无言的苦痛。这是苏轼早年诗中极为沉郁动人的一笔，与后来词中西北望，射天狼的慷慨遥相呼应，体现出他自青年时代起便深切关怀家国命运的精神底色。

---

## 三、整体艺术特色

**其一，古题新意，借古讽今。** 三首都采用乐府古题或古迹旧典（呼鹰台、上堵吟、襄阳乐），却不止于发思古之幽情，而是处处暗扣北宋当时西北边患频仍、中原百姓流离的现实，使古题获得了强烈的时代感。

**其二，虚实相生，意象深婉。** 鹰、兔、狐、秋风、飞鸿、鳊鱼等意象，既是眼前实景，又负载象征意味。尤其是狐夜嗥飞鸿断肠等画面，言近旨远，余味悠长。

**其三，对比结构，跌宕生姿。** 三首诗都善用对比：《野鹰来》以心悠哉与鹰何在相对，《上堵吟》以君悲引出我悲，《襄阳乐》则以南方之乐反衬北方之悲。层层转折之中，情感步步加深。

**其四，语言古朴，乐府本色。** 三首诗长短句参差错落，多用口语化的设问与呼告（鹰何在！君悲竟何事？我悲亦何苦？），保留了乐府歌行的天然声口，读来铿锵入耳，一唱三叹。

---

## 四、结语

《襄阳古乐府三首》作于苏轼初出茅庐之际，尚未经历乌台诗案的磨砺，诗中忧时伤世之情却已十分深沉。他借襄阳的山水古迹，把历史的兴亡、边地的烽烟、百姓的血泪熔于一炉，既有少年诗人的锐气锋芒，又显露出大诗人关切苍生、胸怀天下的胸襟。这组诗在苏轼三千余首诗中不算最负盛名，却是理解苏轼早年的家国情怀与诗学渊源的重要篇章——乐府传统在他手中，不只是模仿古人的格调，更成为烛照现实的一面镜子。

（责任编辑：本站编辑）

声明：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，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，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：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