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东坡《太白词》鉴赏

苏轼的《太白词》共五首，又题《太白词五首》，又名《迎送神辞》。这是一组以祷雨、迎送太白山神为内容的**祭神乐章**，在苏轼的诗文集中较为特殊：它介于诗与词之间（一说为诗，一说为词），体制上明显受到楚辞《九歌》的影响，是苏轼早期（任凤翔府通判时）不可多得的楚辞体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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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创作背景

宋仁宗嘉祐六年（1061年）十一月，苏轼赴任陕西凤翔府通判。凤翔一带连年大旱，民生凋敝。嘉祐七年（1062年）三月七日，苏轼赴郿县太白山求雨；三月十九日，又代凤翔太守宋选作《乞封太白山神状》；九月九日，朝廷诏封太白山神为明应公，重修庙宇，苏轼亲往祭祀，并作《太白山封明应公文》，同时创作了这组《太白词五首》。

序中说得明白：

> **岐下频年大旱，祷于太白山辄应，故作《迎送神辞》一篇五章。**

即岐山地区连年大旱，向太白山神祈祷则每每灵验，故仿楚地迎神送神之礼，作迎送神辞五章。可见这组作品具有明确的**实用祭祀功能**，是祷于神仪式中的乐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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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原文

**其一**
> 雷阗阗，山昼晦，风振野。神将驾，载云罕，从玉虬。旱既甚，蹶往救，道阻修兮。

**其二**
> 旌旗翻，疑有无，日惨变。神在涂，飞赤篆，诉阊阖。走阴符，行羽檄，万灵集兮。

**其三**
> 风为幄，云为盖，满堂烂。神既至，纷醉饱，锡以雨，百川溢，施沟渠，歌且舞兮。

**其四**
> 骑裔裔，车班班，鼓箫悲。神欲还，轰振凯，隐林谷。执妖厉，归献馘，千里肃兮。

**其五**
> 神之来，怅何晚，山重复，路幽远。神之去，飘莫追。德未报，民之思，永万祀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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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逐章赏析

### 第一首：雷声隐隐，神驾将临——迎神前的天象与企盼

开篇三句雷阗阗，山昼晦，风振野，以听觉（雷声）、视觉（山暗）、触觉（风振）三重感受，写出雷雨欲来、风满山野的景象。这既是实写天象变化，更是**以自然之威烘托神之将至**——在久旱的愁苦中，雷声、阴云、狂风都是希望的先兆。

载云罕，从玉虬写迎神仪仗：旌旗如云，随从如龙，可见仪式的隆重与人们迎神的虔诚。末尾旱既甚，蹶往救，道阻修兮笔锋一转：旱情已极，人们竭尽全力去求救，而神路阻隔遥远。道阻修三字既写地理上的山重水复，也暗含**祈雨之难、神恩难求**的隐忧。

### 第二首：神在途中，万灵毕集——迎神的高潮

这一首写神行进于途中的奇幻景象。旌旗翻，疑有无，日惨变——旗帜翻飞，似有若无，天色骤然惨暗，渲染出一种**迷离惝恍、介于人神之际**的气氛。

飞赤篆，诉阊阖写巫师焚符祝祷，向天门陈诉人间疾苦；走阴符，行羽檄，万灵集兮则写紧急传递神符文书，如同军中的羽檄飞传，诸神纷纷应召而来。这里用了大量**军事文书意象**（符、檄、集），将祭神仪式写得如调兵遣将一般紧张而庄重，是苏轼以人间官僚军事体系想象天界秩序的表现。

### 第三首：神至雨降，载歌载舞——祷雨应验的欢欣

风为幄，云为盖以天地为帷帐，写出神临场时的宏大排场；满堂烂形容祭场光明辉煌。神来之后，纷醉饱，锡以雨——诸神享用了祭品，便赐下甘霖。

百川溢，施沟渠，歌且舞兮，从雷、风、晦到百川溢，旱情顿解，沟渠盈满，百姓载歌载舞。这短短三句是全篇情绪的**顶点**：由焦急企盼转向狂喜庆祝，节奏也随之由紧张转为明快。

### 第四首：神将归去，凯旋肃清——送神的盛况

骑裔裔，车班班写送神队伍络绎不绝、车马鲜明，热闹中却配以鼓箫悲——鼓箫声中带着悲音，因为神将离去，欢送之中含着不舍。

轰振凯，隐林谷写奏凯之声回荡山林；执妖厉，归献馘，千里肃兮尤具特色：神在离去前**拘捕作恶的妖厉，凯旋献馘（割取敌耳以报功）**，使千里之地肃清安宁。这里把太白山神写成了一位**除妖降魔、保境安民的战神**，神格被赋予了明确的护民职能，也寄托了苏轼为官一任、除弊安民的政治理想。

### 第五首：神来何晚，民思永祀——深情咏叹的尾声

末章脱去具体的仪式描写，转入纯粹的抒情。神之来，怅何晚——怨神来迟，正见盼雨之切；山重复，路幽远既写太白山路幽深，也照应首章的道阻修。

神之去，飘莫追写神去飘忽、不可追寻，留给人无限怅惘。最后德未报，民之思，永万祀兮是全篇主旨的升华：神恩未及报谢，百姓的感念却将**永世不绝、万代祭祀**。由怅而思，由怨而敬，情感层层深化，收束得悠远绵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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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、艺术特色与评价

**1. 楚辞体的成功继承。**
《太白词》明显取法屈原《九歌》中《东皇太一》《云中君》等迎神曲的体制。三言为主、句尾缀兮、以神来—神至—神去为结构主线，都直接承自楚辞。苏轼将楚地的祭神乐章移植到关中的太白山神，实现了**文体传统与地方信仰的结合**。

**2. 结构浑然，五章一体。**
五首依次写神将驾—神在途—神既至—神欲还—神已去，形成一个完整的迎送仪式闭环，首尾呼应（道阻修与路幽远、蹶往救与德未报），情节与情感都呈递进之势。

**3. 天象渲染与心理刻画交织。**
雷、风、晦、日惨、百川溢——每一章都有鲜明的自然意象，而自然景象又与人的心理（企盼、紧张、狂喜、不舍、追思）高度同构。写神即写人，写祭神实写**百姓的疾苦与一位地方官对民生的关切**。

**4. 人神之际，寄托深远。**
表面是迎送山神，深层却寄寓了苏轼**民之忧乐**的仁政情怀。他代民祷雨、为神请封、重修庙宇，并非简单迷信，而是一位年轻官员在科学视野受时代局限下，**尽己所能安抚民心、组织抗旱**的真诚努力。最后一章德未报，民之思，永万祀兮，既是颂神，也隐隐道出了为官者应留德政于民的理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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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五、小结

《太白词》是苏轼凤翔时期的代表作之一，它不如《水调歌头》《念奴娇》那样脍炙人口，却完整保存了**北宋地方祷雨礼俗**的珍贵记录，也展现出苏轼早年对楚辞传统的娴熟驾驭和对民生疾苦的真切关怀。若说苏轼后来的词以旷达超逸见长，那么这组《太白词》则以其**古朴、庄重、深情**，在苏集中独树一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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