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东坡《二十六日，五更起行，至磻溪，天未明》鉴赏

## 原诗

> **二十六日，五更起行，至磻溪，天未明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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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夜入磻溪如入峡，照山炬火落惊猿。
> 山头孤月耿犹在，石上寒波晓更喧。
> 至人旧隐白云合，神物已化遗踪蜿。
> 安得梦随霹雳驾，马上倾倒天瓢翻？

## 一、创作背景：一位二十六岁官员的黎明行旅

这首诗作于宋仁宗嘉祐七年（壬寅，1062）二月，苏轼时年二十六岁，任凤翔府签书判官。这是他初入仕途的岁月，意气风发，却也亲身面对关中大地一场严重的春旱。

诗题本身即是一段行程的注脚：“二十六日，五更起行”——天不亮便启程，至磻溪时东方未明。磻溪在今陕西宝鸡市东南，相传是姜太公（吕尚）未遇周文王时垂钓之处，所谓“姜太公钓鱼，愿者上钩”的故地。苏轼此行西去，或是奉差减决囚禁、兼赴太白山祷雨。同一时期的诗题可以勾连出一条路线：《是日自磻溪往阳平》《二十七日自阳平至斜谷》，正是朝着眉县太白山方向行进。由此可知，这是一次匆忙的公务奔波，而非悠游山水的闲行——这也决定了全诗紧张、清冷又暗含祈愿的基调。

## 二、逐联赏析

**首联：“夜入磻溪如入峡，照山炬火落惊猿。”**

诗一开篇，便把读者带入一个幽暗逼仄的溪谷。“如入峡”三字极妙：磻溪本是溪涧，夜行其间却如入长江三峡一般幽深险仄，这是以夸张的笔法写夜中山势的压迫感。“照山炬火落惊猿”写随行队伍打着火把，火光映上山崖，惊起了栖猿，猿影、猿声在火光中纷纷坠落。一个“落”字兼写视觉与听觉，既是猿被惊起而“落”下，也是凄厉的猿啼划破夜空。短短十四字，炬火的暖色与夜色的冷峻交织，行旅的喧扰与山林的寂静对撞，紧张的夜行气氛呼之欲出。

**颔联：“山头孤月耿犹在，石上寒波晓更喧。”**

这一联是经典的动静、冷暖对照。“孤月耿犹在”，“耿”字下得精警，写出五更将尽、天色将明未明之际，残月仍明亮地悬在山头，孤独而皎洁——月是静景，是高处，是清冷。“寒波晓更喧”，溪水在石上奔流，天快亮时水声愈发喧响——水是动景，是低处，是喧闹。一静一动、一上一下、一冷一喧，把黎明前磻溪的独特声光写得如在目前。“晓更喧”还暗含一个有趣的心理：人越是在万籁将醒的寂静里，越能听见流水声；东坡写“喧”，正是以声衬静，反写出夜山的空旷。

**颈联：“至人旧隐白云合，神物已化遗踪蜿。”**

诗意由眼前景转入怀古。“至人”指姜太公。相传太公隐于磻溪垂钓，后遇文王，终成周朝开国元勋。如今苏轼来到这处旧隐之地，只见白云聚合，仙踪杳然；当年太公垂钓所得的“神物”（一说璜玉，一说灵异之物）早已化去，只留下蜿蜒的遗迹，供后人追想。这一联在写景中注入了深沉的历史感：白云依旧，人事已非，一代圣贤的踪迹早已融入这溪山云雾之中。联系苏轼当时的处境——初出茅庐、奔波于荒旱之地——其中未尝没有一层隐约的自况：太公在此等待明主，而自己这位年轻的官员，又将在历史中留下怎样的“踪迹”？

**尾联：“安得梦随霹雳驾，马上倾倒天瓢翻？”**

这是全诗最见东坡奇气的两句，也是历来论者称道之处。苏轼由磻溪联想到太公，又由太公的“神物”联想到行雨之事——民间传说中，天瓢是雷神行雨之具，霹雳车是雷神之驾。他忽发奇想：怎样才能在梦中驾上霹雳之车，把天上的水瓢打翻，让甘霖倾泻而下？

这一奇想的妙处有三：其一，紧承颈联的“神物”而来，由历史神话自然过渡到神仙想象，毫不突兀；其二，它直指现实——关中久旱，麦禾将枯，身为地方官，祈雨是其时最切要的政务，东坡把公务之忧化作了瑰丽的诗思，以浪漫笔法写出了深切的民本关怀；其三，“马上倾倒天瓢翻”一句，气象雄阔，想象飞动，颇有李白“飞湍瀑流争喧豗”式的天风海雨之势，已可见苏轼早期诗中“清新豪健”的个性，以及那种“虽在尘网、心游太虚”的精神自由。

## 三、艺术特色总评

**其一，纪行、怀古、祈愿三层意脉，浑然一体。** 这首诗题为纪行，实则前四句写景，颈联怀古，尾联寄托。三者在“磻溪”这一地标上自然纽结：溪是太公垂钓之溪，也是旱土盼雨之溪；行旅的艰辛、历史的苍茫、现实的焦灼，被压缩进五十六字之中，密度极大而流转自如。

**其二，视听交织，动静相生。** 炬火与孤月是光，寒波与猿啼是声；猿惊、波喧是动，白云合、遗踪蜿蜒是静。东坡以画家之眼、乐师之耳捕捉黎明前山溪的种种细微变化，使整首诗如一幅淡墨山水，又配有清冷的水声背景。

**其三，想象奇崛，已露东坡本色。** 尾联的“霹雳驾”“天瓢翻”，不是书斋里的雕琢，而是从旱情中长出来的祈愿，从神话中借来的翅膀。这种“把现实之忧升华为超越之想”的能力，正是苏轼一生诗学的核心秘密：无论境遇多么逼仄，他总能在现实与想象之间凿开一道天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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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一点补充说明：** 关于末句“马上倾倒天瓢翻”，不同版本偶作“遗踪蛇”或“遗踪蜿”，当以“蜿蜒”之意为是，言太公遗迹绵延隐约于山石之间。又“二十六日”为壬寅年二月二十六日（1062年），此时距苏轼中进士不过五六年，尚是“人生到处知何似”的早期阶段；但诗中那份对民生的关切与超拔的才气，已预示了日后“大江东去”的气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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