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东坡《凤翔八观》鉴赏

## 一、创作背景

嘉祐六年（1061）十二月，二十六岁的苏轼以大理评事、签书凤翔府判官的身份赴陕西凤翔任职，这是他仕途的第一站。凤翔地处秦蜀之交，乃周秦故地、三辅旧邦，古迹遗踪极多。苏轼到任后访古探幽，陆续写下《石鼓歌》《诅楚文》《王维吴道子画》《维摩像（唐杨惠之塑，在天柱寺）》《东湖》《真兴寺阁》《李氏园》《秦穆公墓》八首诗，合为《凤翔八观》。

组诗总序云：

> 昔司马子长登会稽，探禹穴，不远千里；而李太白亦以七泽之观至荆州。二子盖悲世悼俗，自伤不见古人，而欲一观其遗迹，故其勤如此。……故作诗以告欲观而不知者。

这几句话是理解全组诗的钥匙：苏轼的观，不只是游赏，更是**怀古、证史、问学、抒情**。他效法司马迁、李白欲观遗迹的精神，既要记录风物，也要借古迹发抒对历史、人生、艺术的思考，并告欲观而不知者——代后来人观览。这组诗因此兼具**纪游、咏物、咏史、论艺**多重性质。

## 二、八观分述

**其一《石鼓歌》** 是全组压卷之作，咏凤翔孔子庙所藏先秦石鼓。诗从冬十二月岁辛丑，我初从政见鲁叟写起，以亲见亲摸的现场感展开：他细观文字，以指画肚欲读嗟如箝在口，只能强寻偏傍推点画，时得一二遗八九。接着以一连串比喻摹写石鼓文的古奥奇崛——文字郁律蛟蛇走众星错落仅名斗娟娟缺月隐云雾，濯濯嘉禾秀稂莠，既是写书法，又是写一种苍茫浑古的美。诗随后转入历史的纵深：追想周宣王中兴，东征徐虏北伐犬戎的赫赫功业；再痛斥秦始皇扫除诗书诵法律，投弃俎豆陈鞭杻，却欲以登山刻石自颂功烈，形成**周室石鼓与秦刻石、周德忠厚与秦政暴虐**的强烈对照。暴君纵欲穷人力，神物义不污秦垢一句，以石鼓为神物，赋予其不与暴政同污的道德品格。结句兴亡百变物自闲，富贵一朝名不朽。细思物理坐叹息，人生安得如汝寿，由物及人，发出人生短暂而金石长存的浩叹。

前人常将苏轼此作与韩愈《石鼓歌》并提。韩诗借石鼓写嗟余好古生苦晚，重心在**个人怀才不遇**；苏诗则由石鼓引出**一代兴亡的史观与人生观**，格局更阔，议论更深，已见宋诗面目。

**其二《诅楚文》** 咏开元寺所藏秦《诅楚文》碑。诗先述古碑的沧桑（旧筑扫成空，古碑埋不烂），继而引述碑文内容，揭穿秦人面诈背不汗的虚伪——先与楚盟誓，后又反悔相攻，刳胎杀无罪，亲族遭圉绊，其暴行何啻桀纣乱。苏轼以幽默收束：辽哉千载后，发我笑一粲。**千载之后读之，不过付之一笑**，于辛辣中见超脱，是苏诗特有的谐趣与史识的结合。

**其三《王维吴道子画》** 是宋人论画诗的名篇。苏轼在普门、开元二寺亲见吴道子与王维的壁画，遂对二人画风作经典概括：吴道子雄放，当其下手风雨快，笔所未到气已吞——写其笔势飞动、以气驭笔；王维本诗老，其画亦若其诗清且敦——写其清雅敦厚。结尾别出己见：吴生虽妙绝，犹以画工论。摩诘得之于象外，有如仙翮谢笼樊。在苏轼看来，吴道子是画艺之极，但王维能得之于象外，超越形似而臻于意境，更高一筹。这已隐含他后来诗中有画，画中有诗论画以形似，见与儿童邻的**诗画一律、重神似轻形似**美学思想。诗末又于维也敛衽无间言，态度鲜明。

**其四《维摩像》** 咏天柱寺唐杨惠之所塑维摩诘像。诗以《庄子·大宗师》子舆病而跰𫏨而鉴于井的典故发端，写维摩病骨磊嵬如枯龟的形象，却得出乃知至人外生死，此身变化浮云随的哲理。最警策的是世人岂不硕且好，身虽未病心已疲——形体康健而精神已萎，反不如病容的维摩神完中有恃，谈笑可却千熊罴。这是**形神之辩**：精神充盈（神完）才是真正的生命。结句谁能与诘无言师，以维摩默然无言的典故作结，余味悠长。

**其五《东湖》** 咏凤翔东湖。开篇由蜀乡江水绿如蓝与凤翔山秃如赭，有水浊如泔对比，突见东湖入门便清奥，恍如梦西南——**在他乡遇见故乡**，顿生亲切。诗中细写湖上风物：泉源、苍石、新荷、轻棹、鱼龟螺蚶，一片清幽活泼。再由闻昔周道兴，翠凤栖孤岚引出周文王凤鸣岐山的故实，与《诗经·卷阿》凤凰鸣矣，于彼高冈遥相呼应，卷阿诗可继，此意久已含。末段写自己正疏懒，愿聊为湖上饮，一纵醉后谈，暮归仍倒载，钟鼓已韽韽，**闲适旷达、醉态可掬**，是苏轼早年清旷一面的体现。

**其六《真兴寺阁》** 咏阁之高危。山川与城郭，漠漠同一形。市人与鸦鹊，浩浩同一声，以登高俯瞰的视角写人与物混同渺小，意境苍茫。次写阁之高：侧身送落日，引手攀飞星。继而怀建阁者王中令（五代王彦超），斫木南山赪铁面眼有棱，当年与阁两峥嵘。结句曷不观此阁，其人勇且英，由阁及人，赞叹古人魄力——尽管古人虽暴恣，但其作事今世惊的气概，仍令后人动容。此诗在惊叹中含着**对当世萎靡士风的暗讽**。

**其七《李氏园》** 是组诗中写景最细致的一篇。前半铺写园中修竹、溪水、深林、百尺松、方池、红梨，十步九移目，极尽园林清幽之美，岂惟此地少，意恐关中独。后半笔锋陡转，追问园主来历：云昔李将军，负险乘衰叔当时夺民田，失业安敢哭此亭破千家，郁郁城之麓。原来这满园清景，是**破千家的掠夺所得**。诗人冷然道出：将军竟何事，虮虱生刀韣。何尝载美酒，来此驻车毂。空使后世人，闻名颈犹缩。园主终日在刀剑丛中，从未真正享受此园，只留下千古骂名。**美景与恶行对照，讽刺入骨**，体现了苏轼一贯的民本情怀。

**其八《秦穆公墓》** 咏秦穆公墓，诗眼在翻案。昔公生不诛孟明，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——穆公生前不杀败将孟明（后孟明终为秦所用），死后岂忍以三良（奄息、仲行、针虎）殉葬？苏轼据此推断，三良从死并非被迫，而是徇公意的**自愿殉义**，犹如田横二客、五百义士之从死，古人感一饭，尚能杀其身。结句古人不可望，今人益可伤，由古及今，感叹古道沦丧。此诗以史证诗、以诗论史，虽有可商榷处，但**翻案之巧、立意之新、感慨之深**，正是苏轼史论诗的本色。

## 三、艺术特色

**其一，结构纵横开阖，句式参差错落。** 八首以五言为主，间用七言甚至更长句式（如《王维吴道子画》中亭亭双林间，彩晕扶桑暾后突然接中有至人谈寂灭，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扪等参差长句），随情感节奏伸缩，既有古体的从容，又有跌宕的张力。研究者指出，此组诗结构纵横开阖，句式参差错落，为苏轼七古风格的形成奠基。

**其二，博喻手法的创造性运用。** 苏轼写石鼓文，连用蛟蛇走众星错落缺月隐云雾嘉禾秀稂莠等一系列比喻，从不同侧面摹写同一对象，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。这种博喻在后来《百步洪》中臻于极致，而《凤翔八观》已开先声。

**其三，蹈虚与翻案。** 或凭空设想（无乃天工令鬼守），或翻历史旧案（为三良翻案、重新评价秦穆公），或在对照中别出机杼（扬王维而抑吴道子、赞周室而贬秦皇）。这种蹈虚手法使咏古不滞于史实，而能腾挪生新。

**其四，以议论为诗，情理兼胜。** 苏轼在诗中大量发议论——论史、论艺、论人、论生死，却总能与形象、情韵交融。身虽未病心已疲古人不可望，今人益可伤人生安得如汝寿，都是**议论即诗眼**的警句。这组诗是宋诗以议论为诗、以学问为诗、以文为诗特征的早期典型。

**其五，一以贯之的精神内核。** 八观所咏对象各异——金石、书法、壁画、雕塑、湖山、楼阁、园林、古墓，但都归结到同一层关怀：**对历史的洞察、对暴政的批判、对艺术形神问题的思考、对人生短暂的慨叹、对古道与民生的悲悯**。物象是多元的，题旨是统一的，故八首能合为有机的整体。

## 四、地位与评价

《凤翔八观》作于苏轼二十六七岁时，是他**诗歌创作成熟期的前奏**。组诗在题材上拓宽了诗歌的表现领域（金石、书画、雕塑皆可入诗，且皆可寄慨），在手法上锤炼了博喻、蹈虚、翻案、议论诸技，在思想上初步确立了诗画一律、形神兼备的美学观和重民、重史的价值立场。清人王文诰《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》对此组诗极为推重，认为其笔力已可上追韩愈。可以说，《凤翔八观》既是苏轼早期七古的代表作，也是观察宋诗区别于唐诗——**由情韵转向理趣、由兴象转向议论**——的绝佳范本。

从八观中已能看见日后那个完整的苏东坡：他好古而不泥古，论艺而不空谈，观史而常怀民瘼，面对兴亡百变，最终走向物自闲的通透。凤翔，是他诗心的第一片沃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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