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东坡《和子由踏青》鉴赏

## 原文

> **春风陌上惊微尘，游人初乐岁华新。**
> **人闲正好路旁饮，麦短未怕游车轮。**
> **城中居人厌城郭，喧阗晓出空四邻。**
> **歌鼓惊山草木动，箪瓢散野乌鸢驯。**
> **何人聚众称道人，遮道卖符色怒嗔：**
> **宜蚕使汝茧如瓮，宜畜使汝羊如麇。**
> **路人未必信此语，强为买符禳新春。**
> **道人得钱径沽酒，醉倒自谓吾符神！**

（春风一作东风；禳一作攘，义同，祈禳消灾之意。）

## 一、创作背景

此诗是苏轼与胞弟苏辙（字子由）的唱和之作，收入《东坡集》卷一，为苏轼青年时期（凤翔签判任上前后）所作。苏辙先有《踏青》一诗，追忆故乡眉山正月里江上冰消岸草青，三三五五踏青行的盛况；苏轼读后兴起，和作此篇。二诗同题同旨，都以蜀中新春踏青的风俗为题材，而苏轼之作尤以风趣的笔调、风俗画式的纪实见长。它和《和子由蚕市》等一组诗连读，可以见出兄弟二人对故乡民情的共同眷恋。

## 二、逐层赏析

### 1. 前八句：倾城出游的踏青画卷

开篇春风陌上惊微尘，游人初乐岁华新，点明时令——春风初起，陌上轻尘微扬，人们带着新春的喜悦出游。惊微尘三字下得轻巧：是春风惊动了尘土，也惊动了蛰居一冬的人心。一个新字，写出岁首万物更新、人心焕然的意绪。

人闲正好路旁饮，麦短未怕游车轮，写田野间麦苗尚短，车马可以随意往来，游人就在路旁席地而饮。这两句有一种闲适、自在的意趣，正见踏青之乐不在华堂而在野趣。

城中居人厌城郭，喧阗晓出空四邻，写城中人厌倦了城郭的拘束，天刚亮便倾巢而出，喧闹拥挤，四邻为之一空。厌城郭空四邻对举，写出了人们对自然春光的饥渴，也侧面烘托出踏青之盛。

歌鼓惊山草木动，箪瓢散野乌鸢驯，进一步渲染气氛：歌声鼓声震得山中草木都像在摇动，人们野餐之后食散于野，连乌鸦、老鹰都来啄食而不再怕人——一个驯字极妙，既写出游人之多、宴饮之欢，又以鸟鸢之驯反衬人与自然的和谐无间。这一联有声有色、有动有静，是全诗画面感最强之处。

### 2. 后八句：卖符道人的幽默插曲

如果说前半篇是群像，后半篇则聚焦于一个特写——街头卖符的道人：

何人聚众称道人，遮道卖符色怒嗔，写一个自称道人的术士拦住道路，聚众叫卖符咒，故意装出怒目呵斥的严肃神气。遮道怒嗔六字，把一个故弄玄虚、以势唬人的江湖骗子写得活灵活现。

宜蚕使汝茧如瓮，宜畜使汝羊如麇，是他吆喝的吉利话：这符宜于养蚕，保你茧大如瓮；宜于养畜，保你羊肥如獐。蚕茧如瓮、羊大如麇，都是夸张到近乎荒诞的许诺，越夸张越显出骗术的可笑。

路人未必信此语，强为买符禳新春，写出一种极真实的社会心理：路人未必真信，但新春伊始，抱着宁可信其有、破财消灾、讨个吉利的心理，还是勉强买下。未必信与强为买的矛盾，笔触入微，颇含善意的揶揄。

结句道人得钱径沽酒，醉倒自谓吾符神是点睛之笔：道人骗得钱来，径直去买酒，喝得烂醉如泥，还自夸我的符果然灵验。这一笔把骗子的嘴脸彻底揭穿，也把全诗推向喜剧高潮——骗子自己都被自己的神符醉倒了，所谓灵验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。苏轼于此不加一句评判，只以白描出之，而讽刺与宽容并存，读来令人莞尔。

## 三、艺术特色

**其一，风俗画的纪实笔法。** 全诗宛如一幅北宋蜀地新春踏青的风俗长卷：陌上微尘、路旁野饮、晓出空巷、歌鼓震山、鸟鸢啄食、道人卖符，场景连贯，人物鲜活，具有很高的民俗史料价值。

**其二，前后映衬的结构。** 前八句写欢乐的人群，笔调轻快舒展；后八句写滑稽的骗子，笔调转为诙谐调侃。一正一谐、一闹一谑，使诗歌节奏张弛有致，结尾的喜剧收束更令人回味。

**其三，不露声色的幽默。** 苏轼写骗子，不加义愤、不加说教，只让他色怒嗔地吆喝，再让他得钱径沽酒，醉倒自谓吾符神，以人物自身的言行完成自我暴露。这种让事实说话的写法，深得讽刺艺术三昧，也是苏轼旷达幽默性格的体现。

**其四，语言浅近而情味深长。** 全诗几乎不用典故，明白如话，却在对故乡风俗的娓娓叙述中，寄寓着浓郁的乡情与对世俗百态的温厚观照。兄弟二人一唱一和之间，手足之情亦跃然纸上。

## 四、结语

《和子由踏青》不尚雕琢，以平淡取胜，却平中见奇、淡而有味。它让我们看到苏轼早年诗歌的另一面：不只是大江东去的豪放，更有这种贴近乡土、俯察人情的细腻与风趣。一幅踏青图，半是春光半是谐，正是东坡真性情的自然流露。

（责任编辑：本站编辑）

声明：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，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，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：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