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病中大雪数日，未尝起观。虢令赵荐以诗相属，戏用其韵答之》鉴赏

## 一、诗题与创作背景

**诗题**：病中大雪，数日未尝起观。虢令赵荐以诗相属，戏用其韵答之。

意思是：苏轼卧病在床，连日大雪，数日来都不曾起身观赏雪景。虢县县令赵荐寄诗相赠（“属”，读 zhǔ，嘱咐、寄赠之意），于是苏轼开玩笑似地依照对方诗的韵脚写了一首和诗回赠。

**背景**：此诗作于嘉祐七年（1062）冬，苏轼时年二十七岁左右，正在凤翔府任签书判官。凤翔是苏轼中制科后外任的第一站，正值年轻气盛、才情勃发之时。虢县为凤翔府属县，此前一年（壬寅二月）苏轼曾奉命巡行宝鸡、虢、郿、盩厔诸县“减决囚禁”，与当地官员多有往来，故赵荐以诗相寄。苏轼抱病十数日，困卧斋中，借和诗之机自嘲病况、描写雪寒，又于结尾翻出“穷而后工”的诗论，表现了苏轼特有的旷达与诙谐。

## 二、原诗

> 经旬卧斋阁，终日亲剂和。
> 不知雪已深，但觉寒无奈。
> 飘萧窗纸鸣，堆压檐板堕。
> 风飙助凝冽，帏幔困轩簸。
> 惟思近醇醲，未敢窥璨瑳。
> 何时反炎赫，却欲躬臼磨。
> 谁云坐无毡，尚有裘充货。
> 西邻歌吹发，促席寒威挫。
> 崩腾踏成径，缭绕飞入坐。
> 人欢瓦先融，饮俊瓶屡卧。
> 嗟余独愁寂，空室自困坷。
> 欲为后日赏，恐被游尘涴。
> 寒更报新霁，皎月悬半破。
> 有客独苦吟，清夜默自课。
> 诗人例穷蹇，秀句出寒饿。
> 何当暴雪霜，庶以蹑郊、贺。

## 三、分段赏析

### 1. 病卧经旬，寒中自叹（前四句）

> 经旬卧斋阁，终日亲剂和。不知雪已深，但觉寒无奈。

开篇自述病况：一连十来天卧在书斋里，终日与汤药为伴（“剂和”即调和药剂）。正因为足不出户，所以外面雪下得多深都不知道，只觉得寒气袭人、无可奈何。

这四句的妙处在于写“不知雪已深”，正扣合题中“数日未尝起观”——不是不想观雪，而是病卧不起、无由得见。一位生性爱山爱雪、好奇好动的诗人，被疾病困在斗室之中，其怅惘与无奈，只轻轻一笔便带出。

### 2. 状雪写寒，有声有色（五至八句）

> 飘萧窗纸鸣，堆压檐板堕。风飙助凝冽，帏幔困轩簸。

这是全诗写雪最精警的部分。诗人虽然未出门，却以听觉、触觉“听雪”：

- “飘萧窗纸鸣”——雪花挟风扑打窗纸，窸窣作响；
- “堆压檐板堕”——积雪越堆越厚，压得屋檐上的木板滑落（苏轼自注“关中皆以板为檐”，点明地方建筑特色，写实入微）；
- “风飙助凝冽，帏幔困轩簸”——狂风助长严寒，帷幕被吹得上下掀动、左右颠簸。

“飘萧”“堆压”“轩簸”等词，摹声摹状，极具动感，使人如闻风雪、如见其景。这正见出苏轼善于从寻常物象中捕捉诗意，病中卧床，凭耳闻肤感，也能将大雪写得气势逼人。

### 3. 自我调侃，妙用典故（九至十四句）

> 惟思近醇醲，未敢窥璨瑳。何时反炎赫，却欲躬臼磨。
> 谁云坐无毡，尚有裘充货。

这几句转入诙谐自嘲，最能见“戏”字的味道：

- **“惟思近醇醲，未敢窥璨瑳”**——天寒只想凑近美酒（醇醲，浓酒），却不敢窥看窗外那如玉般璀璨的雪光。一“近”一“窥”，贪暖与畏寒的心态写得活灵活现。
- **“何时反炎赫，却欲躬臼磨”**——什么时候天气转热？到那时我倒宁愿亲自舂米推磨、劳动取暖。这里暗用《后汉书》冯衍之妻悍妒、儿女亲自操持井臼的典故，王注谓“以言劳则体中生热”。明明是苦寒，偏说愿意出力流汗，是自我解嘲的幽默。
- **“谁云坐无毡，尚有裘充货”**——谁说我没有毡垫可坐？我还有件皮裘可以拿去换钱。上句反用杜甫《赠郑虔》“才名三十年，坐客寒无毡”，下句用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典鹔鹴裘换酒的典故。表面是穷中作乐、强自宽解，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清贫自守、不以为意的洒脱。

### 4. 以邻之乐衬己之寂（十五至二十二句）

> 西邻歌吹发，促席寒威挫。崩腾踏成径，缭绕飞入坐。
> 人欢瓦先融，饮俊瓶屡卧。

诗笔突然荡开，写西邻人家：歌声乐声响起，宾朋促膝而坐、饮酒驱寒；众人在雪中往来践踏，踩出一条条小径，雪沫缭绕飞舞、扑入座中；人声欢腾，屋瓦上的积雪先融；酒兴酣畅，酒瓶一次次倾倒。

这段以热烈反衬冷清：邻家越是欢腾热闹，越显出自己“独愁寂”的处境。苏轼并不直言羡慕，只作客观描绘，正合“戏”笔——若真写得酸楚，便失却风趣了。

### 5. 独处自怜，转出诗意（二十三至三十句）

> 嗟余独愁寂，空室自困坷。欲为后日赏，恐被游尘涴。
> 寒更报新霁，皎月悬半破。有客独苦吟，清夜默自课。

“嗟余”四句直抒独居寂寞：空室独处，自感困顿坎坷；本想留着这场雪日后好好观赏，又怕被浮尘沾污（“涴”即玷污）。这一笔极细腻——爱雪之人，既盼雪、又惜雪，怕雪被践踏蒙尘，心理刻画入微。

接着写夜转晴霁：更鼓报晓，天气放晴，半轮皎月悬于天际。此时“有客独苦吟，清夜默自课”——有人在清冷的夜里独自苦吟、默默研习诗艺。这个“客”既是前来赠诗的赵荐，也可看作诗人自己：病中孤寂，唯有以吟诗自遣。

### 6. 卒章显志：穷而后工（末四句）

> 诗人例穷蹇，秀句出寒饿。何当暴雪霜，庶以蹑郊、贺。

这是全篇点睛之笔。苏轼由自身病中苦寒，推及诗人的普遍命运：诗人向来命途多舛、困顿穷蹇，而奇警秀拔的诗句，恰恰出自饥寒困顿之中——此即后人常说的“穷而后工”。

末句“何当暴雪霜，庶以蹑郊、贺”，意谓：什么时候再冒着风霜雪寒，或许还能追随孟郊、李贺的足迹。“郊、贺”即中唐苦吟派诗人孟郊、李贺，二人皆穷愁潦倒而诗名卓著。苏轼以此自勉：眼前的病痛与严寒，正不妨当作磨砺诗笔的资粮。至此，一首原本只是卧病和诗的戏作，升华出深刻的诗学见解，也完成了从自怜自嘲到自励自强的转折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

**1. 以“戏”为骨，庄谐并出。**  
题中一个“戏”字定下基调。全诗于病苦中屡作诙谐语：想靠推磨取暖、拿皮裘换钱、羡慕邻家宴饮……自嘲而不失体面，风趣而不流于油滑，正是苏轼性格与诗风的体现。

**2. 对比映衬，层层推进。**  
病与酒、寒与暖、邻家之欢与己室之寂、眼前的困顿与结尾的志向，多重对比贯穿全篇，使情感跌宕起伏。

**3. 用典贴切，化俗为雅。**  
杜甫“坐客寒无毡”、司马相如“鹔鹴裘贳酒”、冯衍“躬臼磨”等典故信手拈来，既切合当下贫寒处境，又使调侃增添了书卷气。

**4. 写实细腻，有地方色彩。**  
“关中皆以板为檐”的自注，以及窗纸、檐板、瓦上融雪等细节，都来自亲身观察，使风雪之景真实可感。

**5. 卒章显志，深化主旨。**  
“诗人例穷蹇，秀句出寒饿”二句，将个人一时之病寒，上升为对文学创作规律的体认，使全诗具有了超越一时一事的普遍意义，也成为苏轼诗论中的名言。

## 五、总结

这首诗虽名为“戏作”，却并非单纯的应酬游戏。它记录了苏轼青年时期在凤翔任上的一个病中冬日：有对雪景的生动传写，有对病况的自嘲，有对友人的回应，更有对“穷而后工”的深切认同。全诗以苦为乐、以寒养诗，处处见出苏轼幽默旷达的个性和以生活入诗的本领。结尾“何当暴雪霜，庶以蹑郊、贺”，更昭示了一位年轻诗人不惧困厄、志在诗道的胸襟——这正预示着日后那个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苏东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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