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捅蚂蜂窝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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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8-01 22:29:45
郭进拴丨 捅蚂蜂窝
那棵老槐树就站在村口，歪着脖子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。它的枝干上挂着一个灰褐色的东西，像一只倒悬的葫芦，又像一团皱巴巴的麻布——那是蚂蜂窝。我们早就盯上它了。
那年我大约八九岁，暑假里最刺激的事，不是下河摸鱼，也不是爬树摘桑葚，而是捅蚂蜂窝。这件事在大人嘴里是“找死”，在我们小孩心里却是“壮举”。谁敢捅，谁就是孩子王。我们几个毛头小子，光着膀子，穿着短裤，脚踩塑料凉鞋，聚在槐树底下，仰头望着那个蜂窝，像一群小狼盯着猎物。
“我先来。”二狗子拍着胸脯，声音却有些发颤。
“你行吗？上次你连树都没爬上去。”我故意激他。其实我心里也打鼓，那蜂窝足有篮球那么大，灰褐色的表面密密麻麻的孔洞，偶尔有黄黑相间的马蜂爬出来，翅膀一抖，嗡嗡声像闷雷。
我们商量了半天，决定用竹竿。竹竿是从队里晒衣竿上偷来的，很长，顶端绑着一根铁丝，弯成钩子。谁去捅呢？最后猜拳，我输了。我接过竹竿时，手心里全是汗，竹竿表面粗糙，有一层细细的竹刺，扎得手心疼。
我慢慢靠近槐树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，混着青草和牛粪的气味。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，晃得我眯起眼。我抬头，那蜂窝就在头顶两米处，我能看见几只马蜂在洞口进进出出，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闪出金属的光泽。嗡嗡声越来越响，像一台小马达在耳边轰鸣。
我双手握住竹竿，举起来，铁丝钩子对准蜂窝的根部。心跳得厉害，喉咙发干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心里默念：一、二、三——竹竿猛地一挑，钩子勾住了蜂窝的蒂，我用力往下一拉。
“轰——”像捅破了一个装满愤怒的锅。蜂窝掉下来，砸在地上，碎成几瓣。与此同时，一团黑压压的东西从裂口里炸出来，像爆炸的烟雾，瞬间弥漫开来。那是马蜂，成千上万只马蜂，它们愤怒的嗡鸣汇成一股声浪，铺天盖地。
我扔下竹竿，转身就跑。我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，耳朵里全是嗡嗡声。我跑得鞋都掉了，赤脚踩在碎石上也不觉得疼。身后传来二狗子他们的尖叫，还有哭喊声。我拼命跑，跑过田埂，跑过晒谷场，一头扎进路边的稻草堆里，把脑袋埋进去，屁股撅在外面。
火辣辣的痛从后脖颈传来，像被烙铁烫了一下。又一下，在胳膊上。又一下，在脚踝上。我用手去拍，拍到的却是滑腻腻的、毛茸茸的东西——一只马蜂，它在我手里挣扎，尾针狠狠刺进我的虎口。我疼得大叫，眼泪哗地流下来。
等我从稻草堆里爬出来，已经成了猪头。眼睛肿成一条缝，嘴唇肿得翻起来，像两根香肠。胳膊上、腿上，到处都是红彤彤的包，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白，鼓得像水泡。二狗子更惨，他被蛰了十几下，头皮上肿起好几个包，头发都竖起来，像一只刺猬。
我们几个狼狈地往家走，一路上哭哭啼啼。半路上遇见我奶奶，她正挎着篮子去菜地，看见我，先是一愣，然后笑得直不起腰，差点把篮子扔了。“你看看你，你看看你，活像个癞蛤蟆！”她一边笑一边骂，伸手来拉我。我躲开她，自己跑回家，钻进灶房，舀了一瓢凉水往脸上浇，冰凉的水碰到肿痛的地方，一阵刺疼，但总算稍微舒服些。
后来，奶奶用大蒜捣成泥，抹在我被蛰的地方。蒜泥的辣和蜂毒的辣混在一起，又疼又痒，我忍不住用手去挠，奶奶一巴掌拍在我手上：“别挠！越挠越肿。”我只好忍着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妈妈下班回来，看见我的样子，先是心疼，后是哭笑不得，端着碗面条喂我，我嘴巴肿得张不开，只能吸溜着吃，面条从嘴边漏出来，狼狈极了。
那几天，我成了村里的“新闻人物”。大人们见到我，总要问一句：“听说你捅蚂蜂窝了？”然后哈哈大笑。小孩们则用崇拜的眼神看我，虽然我挨了蛰，但好歹是“英雄”——毕竟，我成功地把那个蜂窝捅下来了。
后来，那棵老槐树被砍了，盖了新房。村子也变了样，当年的伙伴们各奔东西。只有那个蜂窝，还留在记忆里，灰褐色的，像一只倒悬的葫芦，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。偶尔想起，耳边还会响起那嗡嗡的轰鸣，皮肤上似乎又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。但那疼不再是疼，而是一种痒痒的、暖烘烘的感觉，像一束阳光，照在童年最野的那个下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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