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再游郏县陕山会馆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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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8-01 22:31:41
郭进拴丨 再游郏县陕山会馆
车停在老城深处时,我才发现自己记错了方向。十年前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,如今被一座青砖影壁挡在后面。门楼还是旧日的门楼,歇山顶上瓦松疯长,在斜阳里泛着铁锈似的暗红。只是门楣上那块匾——"陕山会馆"——金漆新得刺眼,像是刚被一个孝顺的子孙洗过面孔。
这座会馆,是两省商人的遗腹子。
推门进去,石路还是老模样,碎瓷嵌成的花瓣被脚步磨得温润如玉。只是我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青年了。那时候我走马观花似的穿过一间间殿宇,只觉得砖雕上的战马人物、狮子麒麟,都不过是些好看的剪影。如今再来看,那些影子却一点点地,有了筋骨。
我停在蝴蝶厅前。东墙的砖雕《渭水访贤》被岁月浸成了青灰色,姜太公的钓竿还在,鱼线却断了一道,仿佛千年不曾有鱼上钩。阳光斜斜地切下来,恰好落在那轮砖刻的太阳上。十年前,太阳在正午的位置,亮堂得像一枚新铸的铜钱;现在它偏西了,光线渐黯,像是迟暮的老人,眯着眼分辨来客。
戏楼下的空场里,我一个人站着。台上空着,台板上有深一道浅一道的磨痕——是斜挎的木轴碾出来的印子。当年的会馆里,一年要唱几台大戏。山陕两地的商人,在异乡听一回梆子腔,半是乡音半是醉,也能把这硬邦邦的账本唱软了。如今戏台空着,梁间蛛网垂丝,像无数条细小的旧梦,悬在半空,无人来摇动。
我想起十年前在这里遇见的一个老人。他坐在台基上,说自己的祖父是陕西人,十九岁沿着洛河下来贩卖皮货,后来在这会馆里供了一个牌位。老人指给我看西侧大殿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商号捐银碑——"当捐银三两,陕西郿邑××号",字迹漫漫,像是水底摇曳的藻荇。他眯着眼说:"他们来了,做了些买卖,唱了些戏,然后都走了。"那时的我,年轻得听不出这句话里的重量。今天我一个人来到这里,忽然就明白了——那些名字,那些碑,走的哪里是商人,分明是一辈又一辈离家的魂。
暮色渐渐爬上了屋脊。正殿里的关公像隔着昏暗看不清面孔,只有他手中的青龙偃月刀,在最后一缕天光里亮了一下,旋即暗下去。十年前我来时,殿里有金箔的暖光,香火缭绕,连目光都是热的。现在这里冷清得只剩下风声,风从梁间穿过,喊出一种空洞的呜咽。
临走时,我在影壁前又站了一刻。影壁上砖雕的莲瓣在暮色里显出深浅不一的沟壑——那些凹陷处积了灰,洼处则泛着青苔的潮气。我伸手轻轻碰了碰。指腹下的砖石凉透了,凉得让我想起小时候摸过的祖辈的骨灰盒。可它不是骨灰。它是一整个时代的潮气,是两省人跋山涉水的喘息,是五百年的风吹来吹去,最后把一切都磨成了这面不动声色的墙。
十年,说起来不过两行字。但有些东西,只有隔着时间回头看,才能看见它的轮廓。十年前我是看客,看的是热闹;如今我还是看客,看的却是自己的影子——从那砖雕的裂隙里,从那戏台的空座里,从那暮色四合的光里,慢慢生长出来,像个旧相识。
走出会馆时,巷口的路灯已亮了。橘黄的光落在我背上,像是在背后,那座宅子又聚拢了最后一次温意。我没有回头。有些话,说出来便轻了。它就在那里,砖石犹在,戏台空着,姜太公的鱼线垂落五百年——等下一个再游的人,来把它读作自己的身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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