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神游重庆大宁河

  • 编辑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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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6-09 07:23:40

郭进拴丨神游重庆大宁河


       那本旧版《水经注》摊在膝上,读到“峡中猿鸣至清,山谷传响,泠泠不绝”一句时,书页间的暮色忽然浓了。我放下书,窗前正对着一幅大宁河的地图,是朋友从巫山带回的,折痕处已泛白。恍惚间,那蓝色线条便活了起来,蜿蜒着淌进我的呼吸里。

是神游的时辰了。

水声先于画面抵达。不是长江的浑厚,也不是嘉陵江的喧嚷,大宁河的碧是嫩的、透的,仿佛山间刚醒的绿苔酿成的汁液,又在阳光下滤过几遍。船是那种窄窄的木船,船工撑一根青竹篙,篙尖入水时漾开细碎的涟漪,一圈一圈散了,又聚拢来。我坐在船头,手探进水里,凉意从指尖沁到肘弯,像握住了一整条溪涧的呼吸。

船入龙门峡时,两岸的山突然逼过来。岩壁是铁青色的,被亿万年的水切成刀削般的剖面,有些地方挂着藤蔓,垂下来,碰着水面,又弹回去。抬头看天,只剩窄窄的一线,云被夹在山缝里,缓缓地流,仿佛山在喘气。巫山的云是不同于别处的——浓的时候像墨泼在宣纸上,淡的时候又像蚕丝织成的纱,一层一层缠着山腰。有风来,云便散作缕缕烟气,钻进岩洞里,于是洞里也有了叹息的声音。

船工说,这就是“云雨十二峰”的余脉。我望着那些隐在云雾中的峰峦,心想,宋玉笔下的朝云暮雨,大概就是这般光景:不是真的雨,是云里藏着的水汽,轻轻一碰就浸湿衣襟。忽然有鸟从崖壁里飞出,叫了一声,空空的,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。那叫声落在水面上,便成了浪花。

巴雾峡的名字听来就有几分鬼气。船行至此,两岸的岩壁上出现了许多方孔,整齐排列着,像是远古的数列。船工告诉我,那是古栈道的遗迹——两千多年前,巴人为了运送盐巴,在绝壁上凿孔架木,硬生生铺出一条路来。我仰头望去,那些孔洞已然被风雨蚀得圆滑,有的里面长了青苔,有的落满了鸟粪。可就在这残破里,我分明看见了一队队背盐的汉子,赤着上身,脚蹬石窝,肩上压着沉甸甸的竹篓,汗滴下来,在岩石上砸出一个个暗色的印。他们从不说话,只听得见喘息和脚步,以及竹篓晃动的嘎吱声。这声音和着水声,在山峡里回荡了两千年,如今仍不绝于耳。

滴翠峡是全境最幽深的一段。水到这里变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碧——不是翡翠那种凝滞的绿,而是像刚剥离的茶叶尖儿,在水里还微微颤着,透着一股清冽的香气。船底的水草清晰可见,根根分明,随着水波轻轻摆动,仿佛山的脉搏。这时候我听到一声猿啼,远远的,从上游传来,紧接着又是一声,更近了些。船工笑了,说这几年生态好了,野猴又回来了。那声音不像书上写的那般凄厉,倒有些像老者在山间吆喝,带着几分懒散,几分得意。两壁的鸟也跟着叫起来,叽叽喳喳的,把峡谷叫得更加安静。

船拐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沙滩在岸边躺着,砂石被水冲得圆润白净,踩上去柔软无声。我下船,赤脚走到水边,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在碧水里,和天上的云、山上的树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真,哪个是幻。俯身掬一捧水,水从指缝漏下,在阳光下闪成一把碎银。忽然明白,古人说的“濯缨濯足”,大约就是在这般清澈的水里,才能洗出几分真切。

天色暗了下来,暮霭从谷底升起,先是一丝丝,后来连成一片,把两岸的山峦都笼进淡紫色的纱里。船工点亮了一盏马灯,灯光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开,像一枚浸在水中的月亮。我坐在船尾,看着身后的水纹渐渐变平,觉得方才经历的一切,又慢慢收回梦里去了。

船靠岸时,岸上有人家亮起了灯。灯光透过木格窗棂洒在水面上,明明灭灭的,像三千年前巴人的火把还在燃烧。我轻轻吁了口气,发现膝上的书页已经翻过一页,正是关于大宁河的那一章。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着那条蓝色的线条,平静地、不慌不忙地流着。

我知道,大宁河还在那里。而我的魂,怕是有一缕,忘在那清澈的水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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