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东坡《将往终南和子由见寄》鉴赏

## 一、原诗

> 人生百年寄鬓须，富贵何啻葭中莩。
> 惟将翰墨留染濡，绝胜醉倒蛾眉扶。
> 我今废学如寒竽，久不吹之涩欲无。
> 岁云暮矣嗟几馀，欲往南溪侣禽鱼。
> 秋风吹雨凉生肤，夜长耿耿添漏壶。
> 穷年弄笔衫袖乌，古人有之我愿如。
> 终朝危坐学僧趺，闭门不出闲履凫。
> 下视官爵如泥淤，嗟我何为久踟蹰。
> 岁月岂肯为汝居，仆夫起餐秣吾驹。

## 二、创作背景

这首诗是苏轼在凤翔府签判任上所作。嘉祐六年（1061年），年仅二十六岁的苏轼中制科后除授大理评事、签书凤翔府判官，这是他第一次出仕离京。其弟苏辙（字子由）留在汴京侍奉父亲苏洵，兄弟二人首次分离，自此开始了持续一生的诗文唱和。

诗题中“将往终南”点明苏轼准备前往终南山游历；“和子由见寄”则表明这是对苏辙寄来诗作的和答。终南山在凤翔附近，是唐代以来的名胜。子由寄诗相问，苏轼遂以此诗回应，既写游山之兴，更写居官之感、人生之思。

## 三、内容赏析

### 首段：看淡富贵，托志翰墨（前四句）

“人生百年寄鬓须，富贵何啻葭中莩。”开篇即发议论：人生百年不过寄居在这须发之间，转瞬即逝；富贵又算得了什么？不过像芦苇中的薄膜（葭莩），轻薄脆弱、无足轻重。这里的“寄鬓须”化用《庄子》之意，以身体的衰变写生命的短暂；“葭中莩”则以极轻极薄之物喻富贵之虚浮。两句连用两个比喻，奠定了全诗超脱功名的基调。

“惟将翰墨留染濡，绝胜醉倒蛾眉扶。”在否定富贵之后，诗人标举出自己认定的价值：唯有以笔墨文章留下痕迹（染濡，指墨迹浸润），这远胜过醉倒在美人搀扶中的享乐。这是青年苏轼的自觉选择——以文传世，而非以酒色自娱。“翰墨”与“蛾眉”相对，一为精神创造，一为感官享受，取舍之间，可见其志。

### 中段：自谦废学，向往山林（“我今废学”至“闲履凫”）

“我今废学如寒竽，久不吹之涩欲无。”竽是簧管乐器，久不吹奏则簧片生涩，几乎发不出声。苏轼以“寒竽”自比，说自己忙于官务、荒废了学业与文章，才华如久置的乐器般生涩。这是自谦，也是实感——公务案牍的确消磨了读书作文的精力。

“岁云暮矣嗟几馀，欲往南溪侣禽鱼。”岁暮将至，感叹所剩时间无多，于是想要前往南溪，与禽鸟游鱼为伴。这里的“南溪”指终南山一带的溪流，“侣禽鱼”化用陶渊明“侣鱼虾而友麋鹿”式的隐逸意象，流露出对山林自然的向往。这与《将往终南》的诗题直接呼应。

“秋风吹雨凉生肤，夜长耿耿添漏壶。”这两句由议论转入写景抒情：秋风挟雨，凉意侵肤；长夜耿耿难眠，只听得漏壶水滴声声。秋夜意象营造出清冷孤寂的氛围，“添漏壶”以时间流逝的声音，强化了诗人心中的焦灼与不甘——岁月就在这案牍与失眠中无声流走。

“穷年弄笔衫袖乌，古人有之我愿如。”整年伏案弄笔，衫袖都被墨迹染黑——这是古代文人（如汉代扬雄等）甘于清苦、潜心著述的形象。“衫袖乌”三字极具画面感，既是自嘲，也是自许：我愿效法古人，以清苦的笔墨生涯为乐。

“终朝危坐学僧趺，闭门不出闲履凫。”整日端坐如僧人打坐（趺，即趺坐），闭门不出，连鞋履都闲置了（闲履凫，鞋如野鸭般闲置一旁）。这两句写自己形同僧侣、足不出户的枯寂生活，进一步渲染居官生活的单调与束缚，与“欲往南溪侣禽鱼”的自由向往形成强烈反差。

### 尾段：决意出游，挣脱羁绊（最后四句）

“下视官爵如泥淤，嗟我何为久踟蹰。”由前面的铺垫水到渠成：既然看透了官爵不过是淤泥一般的东西，为什么我还久久徘徊迟疑、不能脱身呢？这是全诗情感的高潮，是自我诘问，也是自我警醒。“泥淤”之喻与开篇“葭中莩”遥相呼应，完成了对官爵富贵的彻底否定。

“岁月岂肯为汝居，仆夫起餐秣吾驹。”结句陡然振起：岁月岂肯为你停留等待？——于是不再犹豫，立刻吩咐仆人吃饭、喂马，准备启程！这一结尾由沉思转入行动，由低沉转为明快，以“秣吾驹”的干脆动作收束全诗，表现了诗人挣脱案牍羁绊、奔向山水的果决。马已备好，终南在望，余韵昂扬。

## 四、主题思想

这首诗的核心是**“仕”与“隐”的精神纠结**，具体表现为三个层次：

1. **对富贵的否定**——以“葭中莩”“泥淤”等一连串贬抑性比喻，表达对官爵荣华的看透；
2. **对翰墨的执着**——在否定世俗价值后，以笔墨文章作为安身立命的精神寄托；
3. **对自然的向往**——面对岁月流逝的紧迫感，最终选择以出游山林来挣脱官场的枯寂束缚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苏轼此时年仅二十余岁，初入仕途，却已写出这样看淡功名、向往山林的诗句。这不是故作老成，而是宋代士大夫“以道自任”的普遍心态——他们入仕是为了行道，而非贪恋爵禄，因此在诗中始终保持着对功名的清醒距离。这种心态，后来在“乌台诗案”后被贬黄州时，发展为真正旷达超脱的人生境界。

## 五、艺术特色

**1. 以议论为诗，以比喻明理。** 全诗几乎句句在“说理”，却毫不枯燥，原因在于大量新鲜贴切的比喻：“寄鬓须”写人生短暂，“葭中莩”写富贵轻薄，“寒竽”写才学荒废，“泥淤”写官爵污浊，“闲履凫”写生活枯寂。每一个抽象的道理都被具象化，这正是苏轼“以意役辞”的高明处。

**2. 对比手法的贯穿。** 富贵与翰墨、酒色与文章、案牍枯坐与山林禽鱼、迟疑与决行，多重对比交织推进，使诗歌具有思辨的张力。

**3. 结构的抑扬转折。** 全诗情感由低沉渐次推进：从看淡富贵（理性）→ 自叹废学（低沉）→ 秋夜难眠（孤寂）→ 向往山林（萌动）→ 诘问自省（激切）→ 决意启程（昂扬），是一条完整的心理线索，最后四句尤其有力，如乐曲终章陡然扬起，余响不绝。

**4. 兄弟唱和的对话性。** 作为对子由的和诗，全诗带有明显的“谈心”性质——不是对景写生，而是向弟弟剖白心迹。这种兄弟间的精神对话，是苏轼一生诗文的独特温度所在。诗中流露的犹豫、自省与最终的振作，正是他写给最亲的人的真实心声。

## 六、结语

《将往终南和子由见寄》虽非苏轼最负盛名的作品，却是了解**青年苏轼精神世界**的重要文本。诗中既有对富贵的清醒疏离，也有对岁月的敏锐焦虑，更有对笔墨文章的执着坚守。它让我们看到：日后那个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苏东坡，并非天生旷达，他的超脱正是从这样一次次对仕隐、穷达、岁月的思考与挣扎中生长出来的。而贯穿其间的兄弟唱和，则如一盏温暖的灯，照着他走向终南，也照着他走过此后漫长而颠沛的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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