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轼《周公庙，庙在岐山西北七八里》一诗的背景与鉴赏

## 一、原诗及小序

诗题实为长题，即小序：

> 周公庙，庙在岐山西北七八里，庙后百许步，有泉依山，涌冽异常，国史所谓「润德泉世乱则竭」者也

诗为七言律诗：

> 吾今那复梦周公，尚喜秋来过故宫。
> 翠凤旧依山硉兀，清泉长与世穷通。
> 至今游客伤离黍，故国诸生咏雨濛。
> 牛酒不来乌鸟散，白杨无数暮号风。

## 二、写作背景

此诗写于宋英宗治平元年（1064）秋。当时苏轼任凤翔府签判（签书判官），公务经过岐山，游览周公庙而作。周公庙位于今陕西岐山县城北约七公里半的凤凰山南麓，相传即《诗经·大雅·卷阿》“凤凰鸣矣，于彼高冈”之地。庙后有润德泉，泉水时涌时涸，唐宣宗时赐名“润德泉”，民间相传“时平则流，时乱则竭”。

苏轼游时正值泉水“涌冽异常”，但北宋国势却内外交困、不见太平，这便成为全诗感怀的触媒。

## 三、逐联鉴赏

### 首联：吾今那复梦周公，尚喜秋来过故宫

首句直接化用《论语·述而》孔子的话：

> “甚矣，吾衰也！久矣，吾不复梦见周公。”

孔子晚年叹自己衰老，久不梦见周公，表达对西周礼乐盛世与周公制礼作乐的追慕。苏轼反用其意，说自己“如今哪里还梦见周公呢”——既是自谦，也是感叹盛世不再、圣贤难遇。次句点出秋日亲临周公庙这一“故宫”，一“喜”字，写出得瞻先贤故迹的欣慰，也暗含几分自嘲与怅惘。

### 颔联：翠凤旧依山硉兀，清泉长与世穷通

“翠凤”出自《竹书纪年》“周文王元年，有凤集于岐山”的祥瑞传说；“硉兀”形容山石高耸突兀。这一句说，凤凰来集的祥瑞传说，依然依附在这峻峭的山峦之间，成为永恒的佳话。

“清泉”即诗序中的润德泉。“穷通”指困厄与显达、乱与治。润德泉“时平则流，时乱则竭”，仿佛泉水与世道盛衰相通。苏轼借此含蓄地表达：泉水尚知与世道休咎相应，而当世虽有泉涌，却不见“时泰岁丰”，其中暗含对北宋积弱、边患日深、苟安政策的隐忧。

### 颈联：至今游客伤离黍，故国诸生咏雨濛

“离黍”化用《诗经·王风·黍离》。该诗序说，周大夫行役经过西周故都镐京，见宗庙宫室尽为禾黍，悲叹周室颠覆而作《黍离》。“伤离黍”即指游人来此凭吊，为周王朝的衰亡而感伤。

“雨濛”化用《诗经·豳风·东山》：“我徂东山，慆慆不归。我来自东，零雨其濛。”旧说《东山》咏周公东征之事。故国儒生至今仍咏唱《东山》旧篇，既是怀念周公东征平定叛乱、开创周室安定局面的功业，也寄托着对当世能有周公那样经国安邦之臣的期盼。

此联以《诗经》两典对举，一悲一咏，写尽今昔兴亡之感。

### 尾联：牛酒不来乌鸟散，白杨无数暮号风

这是全诗最凄清的一联，以景结情。“牛酒”是古代祭祀之物，无人再来进献牺牲酒醴，庙前冷落；“乌鸟散”写乌鸦四散，更显荒凉；“白杨”是墓地、祠庙常见的树木，无数白杨在暮色中随风哀号。

三组意象层层叠加，绘出一幅秋暮荒祠图：祭祀断绝、禽鸟飞散、白杨萧萧。字面写周公庙的冷落破败，实际暗喻北宋国力日颓、礼乐废弛、贤者寂寞的现实。忧国伤时之情不直说，而完全融化在景物之中，余味悠长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

1. **用典精切，无一字无来历**  
   全诗八句，几乎句句有典：《论语》梦周公、《竹书纪年》凤鸣岐山、《诗经》黍离与东山、润德泉“世乱则竭”的国史记载。典故都与“周公—岐山—周室兴衰”紧密相关，贴切而不堆砌。

2. **怀古而兼讽今，寄托遥深**  
   表面是记游怀古，实则以周室昔盛今衰对照北宋现实。苏轼借润德泉“长与世穷通”，借游客之“伤离黍”，含蓄地表达对时局的忧虑和对改革图强的期许，符合他早期诗歌“有为而作”、关心国事的特点。

3. **以景结情，含蓄蕴藉**  
   尾联不作议论，只以“牛酒不来”“乌鸟散”“白杨号风”的苍凉画面收束，将无限感慨留给读者，深得唐人含蓄蕴藉之致。

4. **对仗工稳，气象苍凉**  
   颔联“翠凤”对“清泉”、“旧依”对“长与”、“山硉兀”对“世穷通”；颈联“游客”对“诸生”、“伤离黍”对“咏雨濛”，工稳自然。全诗由眼前的庙、山、泉写起，渐入历史兴亡，最后归于暮色风声，结构层层递进。

## 五、简要小结

这首诗是苏轼早年在凤翔任上的一篇怀古力作。他从“不复梦周公”落笔，借岐山、润德泉、凤凰传说与《诗经》旧典，追慕周公制礼作乐、东征定国的功业，感伤周室衰亡、故迹荒凉，同时以古鉴今，暗寓对北宋时局与国势的忧思。全诗用典精切、对仗工整、结句苍凉，在凭吊古迹中寄托了深沉的忧国伤时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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