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东坡《七月二十四日，以久不雨，出祷磻溪》鉴赏

## 一、先辨题目：这是一组纪行诗

这个长题并非单首诗的题目，而是苏轼的一组**纪行组诗**的总题。题意为：七月二十四日，因为久旱不雨，出发前往磻溪求雨。组诗按日期连缀，记录了从七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七日的祷雨行程，包括：

- **《宿虢县》**（七月二十四日夜）——七律一首，是这组诗中最著名、最常被单独传诵的一首；
- **《夜入磻溪》**（七月二十六日五更，天未明时）；
- **《翠麓亭》**（二十六日憩于麻田青峰寺下院）；
- **《蟠龙寺》**（二十七日宿南山中）等。

后人引用时，往往径以总题代称其中名篇，尤其以《宿虢县》一诗为代表。下面以它为重点，兼及其余。

## 二、创作背景

此组诗作于**嘉祐七年（1062）秋**。苏轼于嘉祐六年（1061）底出任**凤翔府签判**，这是他步入仕途后的第一个官职。到任次年，关中一带久旱不雨，作为地方佐官，苏轼受命前往磻溪祷雨。

磻溪在今陕西宝鸡东南，是传说中**姜太公（姜尚）垂钓之处**——太公钓鱼，愿者上钩的故地。在古人心中，姜太公既是隐逸的至人，也近乎一方神灵，因此旱情之下，到磻溪问姜叟兼有访古与祈雨的双重意味。这组诗便是此行途中的真实记录。

## 三、重点赏析：《宿虢县》

> 龛灯明灭欲三更，欹枕无人梦自惊。
> 深谷留风终夜响，乱山衔月半床明。
> 故人渐远无消息，古寺空来看姓名。
> 欲向磻溪问姜叟，仆夫屡报斗杓倾。

### 首联：夜阑人独醒

> **龛灯明灭欲三更，欹枕无人梦自惊。**

龛灯是佛龛前的长明灯，光影摇曳、明灭不定；欲三更点出夜深。欹枕无人梦自惊，写诗人斜倚枕头，想睡却睡不安稳，自己从梦中惊醒。一个自字极妙——并非被外界吵醒，而是内心有事，睡中自惊。这事是什么？正是旱情压在心头，兼以旅途孤寂。开篇即奠定了**幽冷、不寐、心绪不宁**的基调。

### 颔联：全诗最见工力之句

> **深谷留风终夜响，乱山衔月半床明。**

这是历来传诵的名联。深谷中蓄留的山风整夜呜咽作响，是**听觉**；乱山之间，明月仿佛被山峦衔住，月光只照亮半张床，是**视觉**。一响一明，一暗一静，交织出一幅清冷空寂的山寺夜景。

衔字尤为传神，赋予乱山以灵性——山不是挡住月亮，而是衔着月亮，仿佛群峰含珠；正因山高月低、峰峦错落，月光才只能斜照半床。这半床月色，映衬的正是诗人彻夜不寐的孤影，**景愈清，情愈寂**，情景浑然。

### 颈联：由壁间题名而怀人

> **故人渐远无消息，古寺空来看姓名。**

诗题中已交代：夜久不寐，见壁间有前县令赵荐留名，有怀其人。诗人夜宿古寺，偶见前任县令赵荐在壁上的题名，不由念及这位渐行渐远、音信全无的故人。一个空字写出怅惘——人已去，只余姓名在壁，来者唯有空对而已。这一联将旅途夜宿的偶然所见，自然地引入人生聚散的感慨，使诗境由景入情，**由实入虚**。

### 尾联：归到祷雨本题

> **欲向磻溪问姜叟，仆夫屡报斗杓倾。**

姜叟即姜太公，诗人此行的目的地磻溪正是姜尚垂钓之处。问姜叟一语双关：表面是寻访古迹、凭吊先贤，深层则是**祈请这位磻溪之神降下甘霖**，以解旱情。结句回到现实——仆夫一次次来报，北斗七星已经倾斜，天快亮了，该动身赶路了。斗杓倾既写天将破晓，也暗含诗人**心系旱情、盼望天时**的急切。全诗在一夜不寐之后，以天明催行收束，余味不尽。

## 四、其余篇目简析

### 《夜入磻溪》（二十六日五更）

> 夜入磻溪，如入峡。照山炬火落惊猿。
> 山头孤月耿犹在，石上寒波晓更喧。
> 至人旧隐白云合，神物已化遗踪蜿。
> 安得梦随霹雳驾，马上倾倒天瓢翻。

天未明时举火入山，火光照山惊起猿猴，孤月犹悬，寒波喧响——夜行磻溪的奇景如在目前。末二句尤见东坡本色：**安得梦随霹雳驾，马上倾倒天瓢翻**，他渴望乘着霹雳之车、掀翻天瓢，把天河之水倾泻人间。想象奇肆，气势飞动，把一位青年官吏为民祈雨的迫切心情写得酣畅淋漓。

### 《翠麓亭》（节录）

> 我来秋日午，旱久石床温。
> 安得云如盖，能令雨泻盆。

秋日正午，石床都因久旱而发烫；他盼望云如车盖，大雨倾盆。云如盖雨泻盆的夸张祈愿，与《夜入磻溪》的倾倒天瓢一脉相承，足见**旱情之重、忧民之切**。

## 五、总体评价

这组诗有几点值得注意：

**其一，以诗纪行的叙事性。** 苏轼用诗题作日记，把行程、宿处、所见壁间题名都写入诗中，这在宋诗以文为诗、以议论入诗的风气中别具一格，真实而亲切。

**其二，景语皆情语。** 无论是乱山衔月半床明的幽冷，还是石上寒波晓更喧的喧动，背后都站着一个**为旱情忧煎、夜不能寐的地方官**。风景描写与民瘼关切紧密结合，不空洞。

**其三，青年苏轼的仁者情怀。** 这是东坡初入仕途的作品。彼时他尚未经历乌台诗案等宦海风波，却已在祷雨途中表现出**关心民命、热切祈雨**的为官本色。此后他写《喜雨亭记》官吏相与庆于庭，商贾相与歌于市，农夫相与忭于野，与此组诗实为同一情怀的前后呼应。可以说，正是这份问姜叟倾天瓢的赤诚，预示了日后那个为天下百姓的苏东坡。

**总评：** 这组诗以清丽峭拔的笔调，记录了苏轼凤翔任上的一次祷雨之旅，其中最出色的《宿虢县》一诗，对仗精工、意境幽冷、情景交融，是苏轼七律中的佳作；而贯穿全组的祈雨之愿，则让我们看到了一位青年官吏的忧民之心与赤子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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