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轼《和子由蚕市》鉴赏

## 一、创作背景

这首诗作于**宋仁宗嘉祐八年（1063）正月**，苏轼时年二十八岁，正在陕西**凤翔府签判**任上；弟弟苏辙则侍奉父亲苏洵留居汴京。苏辙先作《蚕市》一诗寄给兄长，回忆故乡眉山蚕市盛况，苏轼遂作此诗相和。兄弟二人虽分处岐、梁两地，却通过诗信共同追忆蜀中童年，史称**岐梁唱和**。

蚕市是蜀地古老风俗，相传始于蚕丛氏，每年初春乡人聚市，交易蚕箔、缫车、陶釜等养蚕器具，兼有饮食游乐，是蜀中一年一度的民俗盛会。苏辙原诗所谓蚕丛在时已如此，古人虽没谁敢更，正说明其渊源之久。

## 二、原诗

> 蜀人衣食常苦艰，蜀人游乐不知还。
> 千人耕种万人食，一年辛苦一春闲。
> 闲时尚以蚕为市，恐忘辛苦逐欣欢。
> 去年霜降斫秋荻，今年箔积如连山。
> 破瓢为轮土为釜，争买不啻金与纨。
> 忆昔与子皆童丱，年年废书走市观。
> 市人争夸斗巧智，野人喑哑遭欺谩。
> 诗来使我感旧事，不悲去国悲流年。

## 三、逐层赏析

### 1. 起笔总论：劳与乐的悖论

**蜀人衣食常苦艰，蜀人游乐不知还。**

开篇即以两个蜀人领起，形成强烈对照：蜀人生计本已艰难，却偏偏游乐起来不知还。这并非责备，而是写出蜀人于苦中作乐的天性。宋人论蜀俗，常有蜀人好游乐之说，苏轼在《和子由踏青》中也写过城中居人厌城郭，喧阗晓出空四邻的热闹场面。

**千人耕种万人食，一年辛苦一春闲。**

这两句是全诗最见功力的议论。千人耕种万人食，以悬殊的数字点出农耕社会劳者少而食者多的沉重现实，语似谚语，实则寄寓深慨，暗含对民生的关切；一年辛苦一春闲，两个一字对举，精炼地概括了农事节奏——整年的辛劳，才换来一个春天的闲暇。一个闲字下得极准：不是懒惰，而是忙里偷闲，是辛苦的短暂喘息。

### 2. 中间铺写：蚕市今昔

**闲时尚以蚕为市，恐忘辛苦逐欣欢。**

上句以闲字顶真，承转自然，引出蚕市；下句着一**恐**字，尤须细味。诗人面对狂欢的蚕市，怀有一丝隐忧——怕人们在游乐中忘记了生计的艰难。这既是旁观者的清醒，也透出对乡人温厚而复杂的感情。

**去年霜降斫秋荻，今年箔积如连山。**

这两句补叙蚕具之备：早在去年霜降时节，人们就已割取芦荻编织蚕箔，到今春蚕市上，箔积如连山。如连山夸张而形象，既见蚕市物资之丰，更见蚕事准备之早、之勤，暗中呼应开头的辛苦二字。

**破瓢为轮土为釜，争买不啻金与纨。**

瓢轮、土釜本是极粗贱的器具，乡人却争相购买，不亚于抢购金银绸缎。以贱衬贵，以小见大——正因蚕事关乎一年的生计，器物虽陋而价值极重。两句写尽蚕市交易之盛，也写尽蚕农对一年的殷切寄托。

**忆昔与子皆童丱，年年废书走市观。**

笔锋由今及昔，由市及人。**童丱**指童年总角之时；**废书走市观**，写兄弟二人小时候年年逃学、跑去看蚕市的顽皮情态，亲切宛然。这一笔点明**和子由**的题旨——蚕市是兄弟二人共同的童年记忆，也是这首诗情感的生发点。

**市人争夸斗巧智，野人喑哑遭欺谩。**

这是对蚕市的另一重观察：市井商人花言巧语、争夸斗智，乡野农人木讷寡言、往往受欺。斗与欺二字，写出商业交易中的机诈与不平，寄寓着对淳朴农人的深切同情。这里已见出苏轼民生关怀的萌芽。

### 3. 结句点题：诗眼所在

**诗来使我感旧事，不悲去国悲流年。**

子由的诗寄来，勾起了旧事。然而苏轼说：我所悲的不是**去国**——离乡远宦之悲，而是**流年**——时光流逝之悲。

这是全诗的**诗眼**，也是境界提升之处。去国之悲是空间之悲、境遇之悲，尚属常情；流年之悲则是时间之悲、生命之悲，更见深沉。苏轼把一腔乡愁升华为对光阴的哲思：童年观市的兄弟如今都已长大，蚕市年年如旧，而人已非昨。年仅二十八岁的苏轼已有人生易老的感慨，这与他后来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的生命意识一脉相通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

**其一，章法井然。** 全诗以议论起笔，以抒情收束，中间铺叙蚕市今昔，层层转进，一气流转。

**其二，善用对比。** 辛苦与游乐、千人与万人、金纨与破瓢土釜、市人与野人，多重对照使意蕴丰厚。

**其三，顶真与白描。** 一年辛苦一春闲与闲时尚以蚕为市以闲字勾连，意脉不断；破瓢为轮土为釜等句纯用白描，不加雕饰而情景如见。

**其四，宋诗本色。** 以文为诗、以议论为诗，语言近于口语而内含筋骨，体现了苏轼早期诗风已趋成熟的宋调特征。

**其五，民俗史料价值。** 这首诗与苏辙原作及苏轼《和子由踏青》《馈岁》《别岁》《守岁》诸作，共同构成北宋蜀地风俗的生动画卷，是研究宋代民俗的珍贵文献。

## 五、与苏辙原作的对照

苏辙原诗重在铺写蚕市的正面景象——蚕具交易、六亲邀迎、酒肴鼓笛，结以蚕丛在时已如此，古人虽没谁敢更，肯定古风淳厚。苏轼和诗则别出机杼：他不在风俗表面流连，而是从风俗中看出辛苦与欺谩，在怀旧中注入流年之悲。兄弟性情之异，于此约略可见——**子由平实温厚，东坡敏锐深婉**。

这首诗最动人处，正在最后一联：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官吏，在异乡的案牍之余，因弟弟一纸诗笺而想起故乡蚕市，想起兄弟二人逃学观市的童年，最终把万千思绪凝成一句**不悲去国悲流年**——不悲离乡，悲的是岁月。这样的悲，比乡愁更深，也比乡愁更普世，千载之下读来，依然令人动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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