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轼《馈岁》《别岁》《守岁》三首赏析

“岁晚，相与馈问，以寄子由”，其实是苏轼三首五言古诗的**诗序开头**。嘉祐七年（1062）岁暮，苏轼在凤翔任签判，这是他人仕后第一次离家外任，不能回汴京与父亲苏洵、弟弟苏辙团聚。他想起故乡蜀地的年俗，于是写下《馈岁》《别岁》《守岁》三首诗寄给弟弟，以寄乡思、以勉共惜光阴。其序云：

> **岁晚相与馈问，为“馈岁”；酒食相邀呼，为“别岁”；至除夜，达旦不眠，为“守岁”。蜀之风俗如是。余官于岐下，岁暮思归而不可得，故为此三诗以寄子由。**

三诗既可分观，又浑然一体，由“礼”及“宴”，由“宴”及“守”，层层推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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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《馈岁》——岁末馈赠中的淳厚人情

> 农功各已收，岁事得相佐。为欢恐无及，假物不论货。
> 山川随出产，贫富称小大。置盘巨鲤横，发笼双兔卧。
> 富人事华靡，彩绣光翻座。贫者愧不能，微挚出舂磨。
> 官居故人少，里巷佳节过。亦欲举乡风，独唱无人和。

此诗写蜀地“馈岁”之俗：岁末农事已毕，邻里以礼相赠、互致问候。无论贫富，皆量力而行——富人“彩绣光翻座”，贫者“微挚出舂磨”，各尽其诚。诗的后半笔锋一转：“**官居故人少……独唱无人和。**”苏轼身在凤翔，官舍冷清、故交稀少，故乡热闹的年俗无从重温，正面的民风铺写最终落到孤寂怀乡之上。以盛景写孤怀，愈显其思归之情。

## 二、《别岁》——宴饮送岁中的流光之叹

> 故人适千里，临别尚迟迟。人行犹可复，岁行那可追！
> 问岁安所之？远在天一涯。已逐东流水，赴海归无时。
> 东邻酒初熟，西舍豕亦肥。且为一日欢，慰此穷年悲。
> 勿嗟旧岁别，行与新岁辞。去去勿回顾，还君老与衰。

“别岁”是邻里以酒食相邀，为旧岁饯别。苏轼以“送故人”起兴，说友人远行尚且迟迟不忍分别，而岁月一去**不可复返**，比远行之人更令人无奈。旧岁如东流入海，再无归时。面对此情，唯有“且为一日欢”，在宴饮中暂慰年华流逝之悲。最后四句转作自宽自警：不必为旧岁嗟叹，新岁即将来临；只是要记得——岁月“去去勿回顾”，留下的只有渐老与渐衰。感伤之中不失达观。

## 三、《守岁》——守夜达旦中的惜时自勉

> 欲知垂尽岁，有似赴壑蛇。修鳞半已没，去意谁能遮？
> 况欲系其尾，虽勤知奈何。
> 儿童强不睡，相守夜欢哗。晨鸡且勿唱，更鼓畏添挝。
> 坐久灯烬落，起看北斗斜。
> 明年岂无年？心事恐蹉跎。努力尽今夕，少年犹可夸。

这是三首中最为人称道的一首。开篇设喻奇警：将“垂尽之岁”比作**游入深壑的长蛇**，鳞甲半没，去势难挡；想抓住蛇尾挽留，纵然勤勉也无可奈何。这六句从反面落笔——岁月既然留不住，守岁岂非徒劳？这是欲擒故纵。

中六句转而写守岁实景：儿童强忍困意、欢声相守；大人怕晨鸡报晓、怕更鼓催夜；坐久了灯花落尽，起身看时北斗已经西斜。**“儿童强不睡”的“强”字，“晨鸡且勿唱”的痴语，皆写出人人心中有、笔下未必有的真切体验**，纪昀评为“真景”。

结尾四句陡然振起：“**明年岂无年？心事恐蹉跎。努力尽今夕，少年犹可夸。**”明年当然还有除夕，但怕的是壮志抱负又一年蹉跎；所以更应珍惜今夜、珍惜当下，趁少年时光奋发有为。这几句既是自勉，更是勉励弟弟苏辙，是全文的点睛之笔，使全诗由感伤时光一跃而为惜时进取，精神为之奋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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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总评

三首诗以蜀地年俗为经、以思亲惜时为纬。**艺术上**，苏轼善用新警的比喻（以蛇赴壑喻岁之将尽）、白描如画的场景（馈岁之丰俭、守岁之夜坐），并以“欲擒故纵”的结构使情感跌宕有致。**情感上**，三诗熔**怀乡、念亲、惜时、自勉**于一炉：写的是蜀地年俗，念的是汴京父弟，叹的是流光难驻，最后归结为“努力尽今夕，少年犹可夸”的进取之志。

正因如此，这三首诗历来被视为古代除夕诗中“有民俗、有真情、有哲思”的典范之作。值得一提的是，苏辙后来也写有《守岁》答和：“岁云莫矣谁能守，唯有此心初不移……”兄弟二人隔空唱和、以诗互勉，也成了文学史上手足情深的一段佳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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