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东坡《食雉》鉴赏
郭进拴|苏东坡《食雉》鉴赏
苏东坡的《食雉》(雉,zhì,即野鸡、山鸡)。此诗作于元丰四年(1081),正是他贬居黄州的第三年。全诗如下:
> 雄雉曳修尾,惊飞向日斜。
> 空中纷格斗,彩羽落如花。
> 喧呼勇不顾,投网谁复嗟。
> 百钱得一双,新味时所佳。
> 烹煎杂鸡鹜,爪距漫槎牙。
> 谁知化为蜃,海上落飞鸦。
下面试作鉴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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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从“食”入笔:贬谪中的日常诗意
苏轼的饮食诗,向来不避俚俗——《猪肉颂》《食荔枝》《初到黄州》的“长江绕郭知鱼美”,都是把一餐一饭写成诗。这首《食雉》也不例外。它写的是买野鸡、烹野鸡、吃野鸡,却在最琐碎的日常里,藏着苏轼黄州时期特有的一种态度:**不回避窘迫,也不沉溺于牢骚,而是从眼前事物中咀嚼出滋味与理趣。**
“百钱得一双,新味时所佳”,既是实写物价,也透出诗人当时生活的精细与安贫——被贬之人,还能津津有味地算计百钱换来的时鲜,这本身就是一种旷达。
## 二、逐联赏析:一场猎捕与一餐野味
**“雄雉曳修尾,惊飞向日斜。”**
起笔极有画面。雄野鸡拖着修长的尾羽,受惊而起,朝着西斜的日光飞去。一个“曳”字写出尾羽拖曳之态,斜阳之下,禽影凌空,本是凶险的猎捕,却被写得颇有几分壮美。
**“空中纷格斗,彩羽落如花。”**
这是全诗最精彩的比喻。野鸡在空中挣扎、格斗,彩色的羽毛纷纷坠落——“落如花”。把凌乱的羽毛比作落花,**化血腥为审美**,是苏轼式眼光:他能从残暴的场面里提取出形式的美,正如画家从溃败中捕捉到色彩。
**“喧呼勇不顾,投网谁复嗟。”**
人们喧呼追逐,野鸡勇猛扑腾、不顾一切,最终还是投入网中——又有谁为它叹息呢?“谁复嗟”三个字,轻轻点出一点恻隐,但并不深陷:下一句立刻转到“新味时所佳”,情绪随即被生活本身接住了。这种一闪而过的悲悯,正是苏轼的细腻处。
**“烹煎杂鸡鹜,爪距漫槎牙。”**
“鹜”是家鸭,“鸡鹜”即家鸡家鸭;“爪距”指野鸡的爪子和距(脚后突出的骨刺);“槎牙”形容错杂不齐。把野鸡与家禽混在一起烹煎,爪距参差,卖相并不精致。这两句粗放、家常,甚至有些滑稽,**完全卸下了“雅”的架子**,是苏轼以俗为雅的本色。
**“谁知化为蜃,海上落飞鸦。”**
结尾忽然宕开。古人相传“雉入大水为蜃”(《礼记·月令》),说野鸡入海会化身为大蛤(蜃),而蜃又能吐气成海市蜃楼。苏轼由此联想:谁知这野鸡本有“化为蜃”的传说,如今却落入盘中;而海上蜃楼中的飞鸦,也不过是幻景一场。
——由一餐野味,跳到神话、海市与真幻之辨,**口腹小事遂被推入天地变化的哲思**。这种“小切口、大翻转”,正是苏轼诗最典型的理趣。
## 三、艺术特色:以俗为雅,小中见大
**其一,题材的日常化。** 捕雉、买雉、烹雉,全在饮食日用之间,却毫无粗鄙之气,反而亲切生动。这是苏轼“以俗为雅”诗学观的实践。
**其二,写景如画,化丑为美。** “彩羽落如花”一句,把捕猎的凌乱升华为色彩的舞蹈,足见其观察之细、笔力之巧。
**其三,结构的三次转折。** 前六句热闹喧腾地写捕猎,中四句平淡琐细地写烹食,末二句突入神话哲理——热闹归于寂静,口腹归于幻化,**一首诗里完成从“市井”到“天地”的跳跃**。
**其四,情感的克制与旷达。** 诗人对野鸡有一闪念的怜惜(“谁复嗟”),却并不发展为伤感或说教;他坦然享用“新味”,又在结尾以“化为蜃”的传说消解了生死与得失的沉重。这种**不执着、不矫情的达观**,正是黄州苏轼的精神底色。
## 四、结语
《食雉》算不得苏轼的名篇,却是一首很能代表黄州时期精神面貌的作品:一个被政治风暴抛到江边的文人,没有终日愁苦,而是留意着斜阳里惊飞的雉鸟、百钱换来的时鲜、盘中的爪距,最后把这一切都放进了“雉化为蜃”的古老传说里。**他把苦难的日子过成了诗,把一顿野味吃出了宇宙的幻灭感。** 这大概就是苏东坡之所以为苏东坡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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