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东坡《鳊鱼》鉴赏

## 一、原诗

> 晓日照江水，游鱼似玉瓶。
> 谁言解缩项，贪饵每遭烹。
> 杜老当年意，临流忆孟生。
> 吾今又悲子，辍筋涕纵横。

（筋通箸，即筷子。）

## 二、题解与背景

鳊鱼，即今之武昌鱼，古称缩项鳊，因其头短小、状若缩颈而得名，以鄂州樊口一带所产最负盛名。苏轼此诗约作于谪居黄州（元丰三年，1080年）之后。黄州与武昌（今鄂州）隔江相望，苏东坡在黄州五年，常常穿草鞋出门，雇一只小舟渡江访友，或到樊口酒店饮酒食鱼。武昌鱼是当地席上常物，东坡既爱其味，又因鱼触发了深沉的自我身世之感，于是写下这首咏鱼而不止于咏鱼的五言古诗。

## 三、逐联赏析

**晓日照江水，游鱼似玉瓶。**

起笔清丽明净，是典型的东坡白描。清晨的阳光铺洒江面，游鱼在清波中往来嬉戏，莹润可爱，仿佛一只只玉瓶。以玉瓶喻鳊鱼，既状其体形饱满、鳞色光洁，又透出诗人晨起观鱼的闲适愉悦。两句不着一鳊字，而鳊鱼之态宛然在目。

**谁言解缩项，贪饵每遭烹。**

第三句陡然一转，由观赏转入哲思。缩项一语双关：既是鳊鱼之名（缩项鳊），又暗示缩颈退避的自保之道。诗人冷峻地反问：谁说它懂得缩项退避？名字虽叫缩项，看上去似乎该懂得收敛藏身，可一见钓饵便贪而忘险，终究屡屡落得下锅遭烹的下场。

这一联是全诗枢纽。贪饵二字下得极重——鱼因贪饵而亡，这一朴素的自然现象，经苏轼点化，立刻成为警世的隐喻：古往今来，多少人不也正是因贪饵——贪恋功名、富贵、得失——而招致祸患？这既是写鱼，更是写人，是诗人经历乌台诗案、贬谪黄州之后痛切的自省。

**杜老当年意，临流忆孟生。**

由鳊鱼自然引出典故。杜甫晚年流寓夔州，作《解闷十二首》，其六云：

> 复忆襄阳孟浩然，清诗句句尽堪传。即今耆旧无新语，漫钓槎头缩项鳊。

孟浩然襄阳人，一生隐居不仕，垂钓槎头缩项鳊正是其隐逸生活的一个典型意象。杜甫临江忆孟浩然，所追慕的正是那份超然世外、不为名利所累的风度。

苏轼此处用典极为浑成：鳊鱼（缩项鳊）是连接杜、孟、苏三人的线索。杜甫临流忆孟生，是忆隐逸高士；苏轼今日临流食鳊，又想起杜甫当年的这番心意——三人在一条江、一种鱼之间，跨越时空完成了对话。

**吾今又悲子，辍筋涕纵横。**

又字承上启下：杜甫当年悲孟浩然之逝，悲耆旧凋零；我如今又为这鳊鱼而悲。表面上是悲鱼——悲其因贪饵而丧生；深一层却是自悲——诗人从鱼身上照见了自己的影子。他停下筷子，泪水纵横，这泪水为鱼而流，更为自己的命运而流。

## 四、主题与艺术特色

**1. 借物自况，咏物而不滞于物。** 全诗写鳊鱼，句句是鱼，又句句是人。贪饵每遭烹是鱼的悲剧，也是热衷仕途、锋芒外露者的悲剧。苏轼以旷达著称，但此诗却袒露了他黄州时期内心的伤痛与反思：自己何尝不像那条鳊鱼，名为缩项，实则不能真正退避，终于因贪饵（对世事的执着、对理想的追求）而遭贬谪之祸。

**2. 用典浑化无痕。** 杜甫、孟浩然、缩项鳊三个典故，由鳊鱼一线贯穿，不显堆砌。孟浩然是隐逸的象征，杜甫是漂泊失意的象征，苏轼自居于二者之后，将一己之悲纳入千古文人的共同命运，使小诗具有了深沉的历史感。

**3. 情感层层递进。** 从晨光观鱼的愉悦（起），到理性冷静的讽喻（承），到怀古伤今的感慨（转），再到停箸落泪的悲恸（合），四联之间情绪如潮水般层层推进，末句涕纵横将全诗推向情感高潮，收束得真挚而有力。

**4. 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。** 晓日江水游鱼玉瓶，皆是寻常字面，组合起来却清新生动；贪饵遭烹悲子涕纵横，不加雕饰而直抵人心。这正是东坡诗出新意于法度之中，寄妙理于豪放之外的体现。

## 五、结语

《鳊鱼》在苏轼卷帙浩繁的作品中不算名篇，却是一首以小见大、以物写心的佳作。一尾鳊鱼，串起了杜甫与孟浩然，串起了江水的晨光与诗人的热泪，也串起了自然之理与人生之叹。读罢全诗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道武昌鱼，更是一位饱经忧患的文人在美食之前突然停箸、怆然泪下的背影——那泪水里，有对鱼的悲悯，更有对自身命运的彻悟与哀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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