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鉴赏

先说一个小问题：这首诗的正确篇名是《和子由**渑池**怀旧》（渑，音 miǎn），不是淹池。渑池即今河南三门峡渑池县，是苏轼、苏辙兄弟早年中举途中经过并留下难忘记忆的地方。

## 一、原文

> **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。**
> **泥上偶然留指爪，鸿飞那复计东西。**
> **老僧已死成新塔，坏壁无由见旧题。**
> **往日崎岖还记否，路长人困蹇驴嘶。**

## 二、创作背景

嘉祐元年（1056年），苏轼、苏辙兄弟随父苏洵首次出川赴京应举，途经渑池，寄宿于老僧奉闲的寺舍，兄弟二人题诗于壁。五年后的嘉祐六年（1061年），苏轼被任命为凤翔府判官赴任，苏辙送别至郑州，分手后作《怀渑池寄子瞻兄》。苏轼行至渑池，老僧奉闲已圆寂，题诗的墙壁也已残破，抚今追昔，写下这首和诗。

苏辙原诗中有曾为县吏民知否？旧宿僧房壁共题之句，基调是怀旧感慨；而苏轼的和诗则超越了一般怀旧，升华为对人生本质的哲学叩问。

## 三、逐联赏析

**首联：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。**

开门见山，以设问引出全诗核心比喻。人生在世，行踪漂泊，所到之处像什么？像飞鸿踏在雪泥之上。这两句气度不凡，把具体的人生经历一下子提升到宇宙人生的大格局中。

**颔联：泥上偶然留指爪，鸿飞那复计东西。**

这是全诗最精彩的警句。飞鸿在雪泥上偶然留下爪印，旋即飞走，它哪里会计较自己飞向何方、在何处驻足？偶然与那复计相对，道出人生行踪的偶然性与不可知性——功名、经历、际遇，都不过是雪泥上转瞬即逝的指爪痕迹。雪泥鸿爪由此成为千古成语。

**颈联：老僧已死成新塔，坏壁无由见旧题。**

诗意由虚入实，落到眼前渑池的今昔之变：当年接待他们的老僧奉闲已去世，只留下一座藏骨灰的新塔；当年题诗的墙壁已坏，旧日墨迹无从寻觅。人事已非，物也沧桑——这恰恰是前四句雪泥鸿爪比喻的现实印证：雪化爪消，一切终将归于虚无。

**尾联：往日崎岖还记否，路长人困蹇驴嘶。**

结尾宕开一笔，转向对往昔患难经历的追忆。苏轼自注：往岁，马死于二陵，骑驴至渑池。当年兄弟赴京应试，马死在崤山二陵之间，只得骑着一头跛驴在崎岖山路上颠簸，路远人疲，驴也累得直叫。这一细节看似琐碎，却饱含深情——虽然雪泥鸿爪终会消失，但那段共历艰辛的记忆却真实而温暖，值得终生铭记。

## 四、思想内涵：无常中的达观

这首诗的哲理深度远超一般怀旧之作：

1. **人生的偶然性与不可知性**：飞鸿东西无定，人生际遇难料，一切存在都是偶然的相遇。
2. **一切终将消逝的悲慨**：老僧成塔、旧题坏壁，印证了雪化爪消的无常。
3. **困境中的历练与温情**：尾联揭示了一个更积极的层面——虽然结果会消逝，但过程本身（崎岖路上兄弟同行的经历）就是人生的财富。

苏轼的可贵之处在于：他看到了人生的无常，却**没有因此走向消极虚无**。他承认指爪会消失，但更珍视踏雪泥过程中跋涉的真诚与共患难的手足之情。这种既深究人生底蕴，又充满乐观向上的态度，正是苏轼一生旷达性格的缩影，也为他后来历经贬谪而能从容自处埋下了精神伏笔。

## 五、艺术特色

- **比喻精警**：以雪泥鸿爪喻人生行迹，形象新颖、含义深广，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比喻之一，后世成语雪泥鸿爪即出于此。
- **虚实相生**：前四句虚写哲理，后四句实写渑池今昔与往岁行程，由虚入实、以实证虚，结构严谨。
- **和诗而不被原诗所囿**：苏辙原诗重在怀旧感伤，苏轼和诗则借怀旧生发出普遍的人生哲思，气象格局更为宏阔，充分体现了和诗高出原唱的经典范例。

这首诗作于苏轼二十四五岁、初入仕途之际，却已显露出其思想成熟与艺术才情，堪称苏轼早期诗歌的代表作，也是宋诗理趣一脉的开山典范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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