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轼《次韵子由除日见寄》鉴赏

> 这首诗题目或作《次韵子由辛丑除夕见寄》，又题《次韵子由除日见寄》。辛丑即嘉祐六年（1061）之次年，诗作于嘉祐七年（1062）初。

## 一、创作背景

嘉祐六年（1061）十一月，苏轼出任凤翔府签判，这是他步入仕途后的第一个官职，也是兄弟二人**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异地分别**。凤翔在汴京以西，公文往来约需十日路程。苏辙在除夕夜写下怀兄之作寄往凤翔，苏轼于次年初收到后，依原韵和作此诗。

理解这首诗的关键在于：它是一首**兄弟唱和诗**，全篇始终贯穿着我与子由（苏辙）之间的双向情感交流。

## 二、诗歌结构与赏析

### 1. 孤独的除夕：薄宦西行，冷酌不成席

> 薄宦驱我西，远别不容惜。方愁后会远，未暇忧岁夕。
> 强欢虽有酒，冷酌不成席。秦烹惟羊羹，陇馔有熊腊。

开头四句交代背景：卑微的官职把我驱向西方，远别之际连从容惜别都来不及。诗人正为后会之远发愁，竟无暇顾及眼前的除夕——这是**以愁掩愁**的写法。

强欢虽有酒，冷酌不成席尤为动人：官邸中明明有酒，却只能强作欢颜；孤冷的独饮凑不成一桌席。随后举出两种当地美食——秦地的羊羹、陇上的熊腊（一说熏腊之音借），虽有佳肴，却食不甘味，反衬出思念之切。

### 2. 逝去的时光：往事如离弦之箭

> 念为儿童岁，屈指已成昔。往事今何追，忽若箭已释。
> 感时嗟事变，所得不偿失。

由眼前的冷落除夕，自然勾起对童年的回忆。兄弟二人在眉山老家一同读书嬉游的岁月，屈指算来已成陈迹。往事不可追，快得像**离弦之箭**——这个比喻既写出时光流逝之速，也暗含一种覆水难收的怅惘。

感时嗟事变，所得不偿失是全诗的**感情低点**：感伤时势变迁，仕途所得（一官半职）抵不过失去的（兄弟团聚、童年欢乐）。

### 3. 寒冬中的希望：梅杏意象

> 府卒来驱傩，矍铄惊远客。愁来岂有魔，烦汝为攘磔。
> 寒梅与冻杏，嫩萼初似麦。攀条为惆怅，玉蕊何时折。

除夕有驱傩（驱鬼仪式）的风俗，府卒的健硕身影惊动了远客。诗人调侃说：我的愁绪里哪有什么鬼魔，倒要烦劳你们为我驱除？

随后笔锋转向**寒梅与冻杏**：嫩萼初绽，形似麦粒。诗人攀条惆怅，叹息玉蕊何时折——既惜花之未开，也隐隐期待春的到来。这一组早春意象是全诗的**转折点**，情绪开始由低沉转向明朗。

### 4. 自我宽解：人生行乐，何用声名

> 不忧春艳晚，行见弃夏核。人生行乐耳，安用声名籍。
> 胡为独多感，不见膏自炙。

诗人开始劝慰自己：不必担忧春花开得晚，转眼就会见到夏果成熟、果核被弃——**繁华终将凋零，不如及时行乐**。人生行乐耳，安用声名籍化用杨恽人生行乐耳，须富贵何时之意：人生在世当自寻快乐，何必汲汲于声名？

膏自炙一语尤为警策：膏油因燃烧自己而熬干。诗人自嘲——你为什么独自多愁善感，不正是像膏油一样**自我煎熬**吗？

### 5. 兄弟情深的慰藉：诗来苦相宽

> 诗来苦相宽，子意远可射。依依见其面，疑子在咫尺。

这是全诗最温暖的段落。弟弟的诗苦相宽——苦心劝慰我；而子由的心意虽隔千里，却仿佛**箭矢般射中我心**（远可射呼应前文箭已释的意象）。读着诗，仿佛看见弟弟的面容，恍惚觉得他就在咫尺之间。

**见诗如见人**，这是古代文人最动人的情感表达之一。两地相隔千里，诗却使距离消弭。

### 6. 结语：一月一篇，忧愁何足掷

> 兄今虽小官，幸忝佐方伯。北池近所凿，中有汧水碧。
> 临池饮美酒，尚可消永日。但恐诗力弱，斗健未免馘。
> 诗成十日到，谁谓千里隔。一月寄一篇，忧愁何足掷。

最后诗人向弟弟报告近况：官职虽小，幸而辅佐一方长官；北池有碧水，临池饮酒尚可消磨长日——这是**让弟弟放心**的宽慰语。

但恐诗力弱，斗健未免馘是兄弟间特有的谦虚玩笑：只怕自己诗力不济，与你斗健难免败下阵来。结尾四句更是点睛之笔：诗作十日即可送到，谁说我们被千里阻隔？只要每月寄诗一篇，**忧愁又算得了什么，大可抛掷一旁**。

## 三、艺术特色总结

**其一，以箭为核心的意象呼应。** 全诗出现两次箭的意象——忽若箭已释写时光流逝，子意远可射写弟弟的心意穿透距离。一逝一来之间，完成了从失到得的情感转换。

**其二，唱和体的双向性。** 这不是单方面的抒怀，而是对弟弟来信的回应。诗中时时回应苏辙的劝慰（诗来苦相宽），又反过来宽慰弟弟（兄今虽小官，幸忝佐方伯），形成**一来一往的情感闭环**。

**其三，情调的低沉与开朗交织。** 全诗从孤独、怀旧、感伤，到梅杏带来的希望，再到自我宽解，最后以一月寄一篇，忧愁何足掷的豁达收束，呈现出苏轼早年诗风中**善于自我排遣、转悲为旷**的特点——这种旷达，日后将成为东坡人格与诗格的标志。

**其四，日常细节入诗。** 羊羹、熊腊、驱傩、寒梅、北池、美酒，这些日常生活物象的铺陈，使兄弟之情不流于空泛，而是**落到了具体可感的生活实处**。

这首诗虽不如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那样广为人知，却是理解苏轼、苏辙兄弟情谊的重要文本：正是从凤翔之别的这一年起，兄弟二人开始了持续一生的诗歌唱和，一月寄一篇的约定，也预示着日后无数动人的往来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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