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东坡《九月二十日微雪，怀子由弟二首》鉴赏

       苏轼作于宋仁宗嘉祐七年（1062）九月，时在凤翔签判任上。组诗共两首七律，第一首以写景记事为主，第二首则以抒情为主。您所问的第二首全文如下：

> **江上同舟诗满箧，郑西分马涕垂膺。**
> **未成报国惭书剑，岂不怀归畏友朋。**
> **官舍度秋惊岁晚，寺楼见雪与谁登。**
> **遥知读《易》东窗下，车马敲门定不应。**

## 一、背景

嘉祐六年（1061）十一月，苏轼赴凤翔任签书判官，苏辙送至郑州西门而别，留京侍奉父亲苏洵。到任次年九月，凤翔（古称岐阳）已见微雪，苏轼触景生情，写下这组怀念弟弟子由的诗。第二首通篇以怀人为骨，是兄弟情深的千古名篇。

## 二、逐联鉴赏

**首联：江上同舟诗满箧，郑西分马涕垂膺。**

这是今昔、聚散的对照。上句回忆早年兄弟二人随父出蜀、同舟赴京，一路唱和，诗稿装满书箱，是何等快意；下句陡转，写去年郑州西门外送别，兄弟分道，泪湿衣襟，又是何等伤情。诗满箧写聚时之欢与才情之盛，涕垂膺写别时之痛与情意之深，一联之内悲欢相映，十四字概括了兄弟半生的离合。

**颔联：未成报国惭书剑，岂不怀归畏友朋。**

这是全诗的思想重心。书剑指文才武略、平生所学。上句说功业未成，愧对读书学剑的报国之志；下句化用《诗经·小雅·四牡》岂不怀归，王事靡盬之意——难道我不想归乡吗？只是怕朋友责我半途而废、无成而归。惭字见自省之严，畏字见出处之难。仕与隐、进与退的矛盾，在两句中婉转道出，是典型的北宋士大夫情怀：既有担当之志，又有归田之想，而终于不敢轻退。

**颈联：官舍度秋惊岁晚，寺楼见雪与谁登。**

此联正面扣题。官舍度秋，点明身在凤翔任所；惊岁晚，一惊字写出流光抛人、岁月虚度的惶恐。寺楼见雪，照应题中微雪；与谁登，三字极轻，却极沉痛——往日登临赏雪，必有子由相伴唱和，如今孤身一人，纵有好景，亦无人共赏。这一句由景入情，把怀人之思落到实处。

**尾联：遥知读《易》东窗下，车马敲门定不应。**

尾联笔锋忽然荡开，不写自己如何思念，反从对面落笔，遥想子由此刻正在京城东窗之下研读《周易》，专注忘我，即便车马叩门也定不应答。这种对写法深得杜甫《月夜》遥怜小儿女，未解忆长安的神髓。一句定不应，语气笃定，可见苏轼对弟弟性情、学问了解之深；同时也以子由的恬静安闲，反衬自己的羁旅孤寂。赞弟之中，暗藏自伤；遥想之中，尽是深情。

## 三、艺术特色

**其一，今昔对照，聚散交织。** 首联同舟与分马一聚一散，颔联报国与怀归一进一退，结构工稳而意脉跌宕。

**其二，对写传情，含蓄深婉。** 尾联不从己方直说思念，而遥想对方读书之状，以虚衬实，情味更厚。

**其三，用典化句，不露痕迹。** 岂不怀归暗合《诗经》，书剑、读《易》皆有寄托，却如随口道来，自然无痕。

**其四，情思多重，沉郁顿挫。** 报国之惭、归乡之畏、流光之惊、孤独之叹、思弟之切，五情交织，而统摄于怀子由一题之下，故不觉杂乱，反见深厚。

## 四、结语

这首诗没有奇字险韵，也没有壮阔意象，全凭一腔真情与老练笔法取胜。它写的不仅是对弟弟的思念，更是一个青年官员在仕途起点上的惶惑与自省。苏轼一生进退有度、忧乐不改，其精神底色，在这首二十六岁的诗作中已隐约可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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