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与李彭年同送崔岐归二曲，马上口占》鉴赏

## 原诗

**与李彭年同送崔岐归二曲，马上口占**

霜乾木落爱秦川，兴发身轻逐鸟翩。
贪看暮山忘远近，强陪归客更留连。
貂裘犯雪观形胜，骏马随鹰抟野鲜。
为问南溪李夫子，壮心应未逐流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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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创作背景

这首诗作于苏轼早年任**凤翔府签判**期间（宋仁宗嘉祐末年至英宗治平初年）。诗题交代了具体场景：苏轼与友人**李彭年**一同送**崔岐**回“二曲”（凤翔府所辖之地，今属陕西宝鸡一带），在马背上随口吟成，故称“口占”。

需要特别留意的是李彭年其人。据苏轼《与监承事书》记载，李彭年“有才而病废”，时任凤翔上清太平宫监宫，是个闲职，空有才华却不得施展。了解这一点，才能读懂尾联真正的深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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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逐联赏析

### 首联：霜乾木落爱秦川，兴发身轻逐鸟翩

“霜乾”即“霜干”，指经霜而挺立的树干，也指寒霜使树叶干枯。起句写的是**秋末冬初萧瑟之景**——霜降木落，万叶飘零。按常理，这样的景致容易引发悲凉之感，可苏轼偏偏着一“**爱**”字，顿生跌宕：他爱的正是秦川大地在秋冬之际特有的阔大与苍劲。

第二句“兴发身轻逐鸟翩”，兴致勃发，顿觉身体轻盈，仿佛能像飞鸟一样轻快翱翔。**以“身轻”写“兴发”**，化无形的心情为可感的体态，苏轼那种不受时令拘束、在萧瑟中依然昂扬的精神状态跃然纸上。这比刘禹锡“我言秋日胜春朝”更多了一层轻快飞动的意趣。

### 颔联：贪看暮山忘远近，强陪归客更留连

这一联写送别途中的心理状态，是全诗情味最细腻之处。

“贪看暮山忘远近”，因为贪恋傍晚的山色，竟忘了路程的远近——这是写**对自然景色的沉醉**。“强陪归客更留连”，“强”在这里是“尽力、竭力”之意，而非“勉强”的委屈之意：诗人尽力陪伴归乡的客人（崔岐），一路赏景，愈发留恋不舍。

这一联妙在写出了**双重不舍**：一是不舍暮山美景，二是不舍即将分别的友人。两者交织，使“送别”这件事本身反而成了一次令人流连的游赏。**景美、情浓、意闲**，境界自然而深婉。

### 颈联：貂裘犯雪观形胜，骏马随鹰抟野鲜

颔联写“贪看”，颈联则写“豪游”。由静观转入动态的壮阔场面：身着貂裘，冒雪探赏形胜之地；骑着骏马，跟随猎鹰追逐野味。

“犯雪”二字极有力量——不是“避雪”，而是主动“犯”之、迎之，写出一种**不畏严寒、迎难而上的气魄**。这一联场面阔大，气势恢宏，是典型的苏轼“豪健”笔法：雪中赏景、马上逐猎，将送别之途写得如壮游一般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这既是实写（秦地秋冬确有雪猎之风），也是**胸襟的写照**——在人生的寒冬里，苏轼的姿态从来是“犯”而非“躲”。

### 尾联：为问南溪李夫子，壮心应未逐流年

尾联笔锋陡转，最见苏轼的**深情与深意**。

送的是崔岐，可诗人最后落笔的却是同行的**李彭年**：“为问南溪李夫子，壮心应未逐流年。”——请问南溪的李夫子，您的雄心壮志，应该还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消磨吧？

表面是问，实则是**劝勉与期许**。联系李彭年“有才而病废”的处境，这一问就格外沉重而温暖：一个空负才华、屈居闲职的人，最容易被时光消磨掉锐气。苏轼不便明言安慰，故以“应未”二字出之——既是对友人的信任，也是一种巧妙的激励：我知道你不会就此沉沦。

更进一层看，这一问也是**苏轼的自问自勉**。早年入仕、胸怀济世之志的苏轼，何尝不是在提醒自己：无论境遇如何，壮心不可随流年而逝。这正是他此后一生屡遭贬谪而**从未真正消沉**的精神底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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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艺术特色

**其一，以乐景写送别，别开生面。** 传统送别诗多写离愁别恨，此诗却通篇以“爱”“兴发”“贪看”“留连”“豪游”为主调，把送别写成了一次酣畅的游赏，别愁被豁达的心境所融化，正是苏轼一以贯之的“以豪放写深情”。

**其二，章法上由景入情、由外入内。** 首联写对秦川之爱，颔联写游赏之痴，颈联写豪游之壮，层层推进；尾联忽由外部景事转入对友人内心的关切，收束处见人情温度，全诗由“豪”归于“厚”。

**其三，对仗工稳而气脉流动。** 颔联“贪看暮山”对“强陪归客”、“忘远近”对“更留连”，颈联“貂裘”对“骏马”、“犯雪”对“随鹰”、“观形胜”对“抟野鲜”，属对精切，却又如信口道来，不露雕琢痕迹，正是“马上口占”而能臻于化境的表现。

**其四，用字精警。** 一“爱”字定全篇基调，一“犯”字见豪迈风骨，一“问”字收束出深情，字字有分量而不失自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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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总结

前人评苏轼“**豪迈而多情**”，这首诗恰是最好的注脚。前半幅纵情山水、踏雪逐猎，豪迈不羁；后半幅于送别之际，把最深的一问留给了失意的友人，也留给了自己——岁月可以改变容颜与境遇，却不能带走一颗壮心。

这首诗或许不算苏轼最著名的作品，但它完整地呈现了青年苏轼的精神肖像：**面对自然，他纵情；面对友人，他深情；面对命运，他豪情。** 这三点，贯穿了他此后一生的创作与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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