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题宝鸡县斯飞阁》鉴赏

## 一、原诗

**题宝鸡县斯飞阁**

西南归路远萧条，倚槛魂飞不可招。
野阔牛羊同雁鹜，天长草树接云霄。
昏昏水气浮山麓，泛泛春风弄麦苗。
谁使爱官轻去国，此身无计老渔樵。

## 二、创作背景

此诗作于**宋仁宗嘉祐七年（1062）春**，苏轼时年二十六岁，在凤翔府任**签书凤翔府判官**。这是他踏入仕途后的第一任官职，嘉祐六年（1061）底到任。凤翔地处关中西部，宝鸡（今陕西宝鸡）为凤翔府属县，斯飞阁是当地一处登临胜地。

斯飞之名，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斯干》：如跂斯翼，如矢斯棘，如鸟斯革，如翚斯飞，形容建筑檐角如飞鸟振翅、气势飞动，阁名即取此意。

苏轼本是蜀人（眉山），由家乡赴凤翔任职，而眉山正在凤翔的**西南方向**。诗中所谓西南归路，即指向故乡眉山的路。因此，这首诗的题旨一般认为是**登阁眺望、抒发思乡与宦游感慨**之作（亦有学者认为与送别原凤翔太守宋选离任有关，但以思乡归隐说更为通行）。

## 三、逐联赏析

### 首联：西南归路远萧条，倚槛魂飞不可招

开篇点题，直写登阁远眺。诗人凭栏西望，目光所向是通往故乡的路，却只觉遥远而萧条。**魂飞**二字，化用屈原《楚辞·招魂》魂兮归来之意，却反用其旨：不是招魂归来，而是**魂魄已随目光飞向故园，招也招不回了**。这一笔极写思乡之深、入神之专，为全诗定下低回惆怅的基调。

### 颔联：野阔牛羊同雁鹜，天长草树接云霄

此联是诗中名句，写远景，境界开阔。关中平原地势坦荡，极目所望，野旷天低：

- **牛羊同雁鹜**——因视野辽远，地上的牛羊与飞起的雁鸭远远看去大小难辨、混同一片，写出原野的苍茫辽阔；
- **草树接云霄**——草木绵延不尽，远与天际相接，写出关中大地的雄浑莽苍。

两句一写地面之阔，一写天宇之长，构成一幅壮阔的秦川春望图。苏轼善于捕捉景物特征，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，于此可见。

### 颈联：昏昏水气浮山麓，泛泛春风弄麦苗

由远景转入近景，笔触变得细腻柔和：

- **昏昏水气浮山麓**——山脚浮动着迷蒙的水气，一个浮字写出雾气的轻柔与流动；
- **泛泛春风弄麦苗**——和煦的春风轻轻拂弄着嫩绿的麦苗，一个**弄**字，拟人化手法，写出春风的顽皮与温柔，也透出诗人对田园生机的喜爱。

一浮一弄，动感十足，于壮阔之中见灵动，是全诗炼字最精妙处。

### 尾联：谁使爱官轻去国，此身无计老渔樵

由景入情，卒章显志。**去国**即离开故土，**爱官**即贪恋官职。诗人自问：是谁让我贪恋这微官薄禄，轻易离开了故乡？如今羁宦在外，竟无法在渔樵之间终老一生。这一问，表面自责，实则是**对仕宦生涯的无奈与厌倦，对自由自在的渔樵生活的向往**。它与首联魂飞不可招的思乡之情遥相呼应，点明了归路萧条的根源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与总评

1. **情景交融，以乐景衬哀情**。中间两联把关中春色写得愈美，愈反衬出诗人不得归乡的怅惘——江山如此多娇，而我终究是异乡之客。诚如王国维所言一切景语皆情语。

2. **对仗工稳，炼字精到**。野阔对天长，水气对春风，浮对弄，山麓对麦苗，既有大笔挥洒的雄阔，又有细笔点染的纤巧。

3. **章法严谨**。首联点题起兴，中二联铺陈景物，尾联收束感慨，起承转合，浑然一体。这在苏轼早年七律中已显大家手笔。

4. **思想深度**。此时苏轼初入仕途、声名初起，却已在诗中流露此身无计老渔樵的归隐之叹。这种对功名的疏离、对自由的向往，贯穿了他此后一生的出处行藏——他在黄州、惠州、儋州等地的旷达超脱，在此诗的青年时期已见端倪。

当然，也有论者指出此诗颈联稍嫌平弱，未能振起全篇，不及颔联之生动有力，可视为青年诗人才华横溢而锤炼未足之处。但就整体而言，此诗**气象开阔、情致深婉**，仍不失为苏轼早期七律的佳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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