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花园沟杯征文]南山翁|砂锅煨山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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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1-03 11:45:12
南山翁丨砂锅煨山魄
夜深时分,山林醒着。山泉在石缝间游走的声音,比月光更清澈——那是被七星岩过滤了千百年的澄明,正适合洗净一只梦幻山鸡的魂魄。
鸡是活蹦乱跳的七彩山鸡,是当地培育饲养的野鸡与本地溜达土鸡自然杂交的后代 ,其肉质兼具山鸡的紧实韧性和家鸡的醇厚鲜美。它活着时,饮的是岩隙水,啄的是地黄花,连振翅惊起的风,还透着草木的野性。此刻它卧在泉里,羽毛褪尽,露出玉色的胴体,每条肌理的走向都记录着攀岩越涧的一生。这具身体即将开始它最后的、也是最绚烂的旅程。
火,是从老枯树的躯干里请出来的。干透的劈柴在灶膛里发出清脆的爆裂声,像远处隐约的松涛。火焰舔上黝黑的砂锅底,不急不缓,带着古老的耐心。这锅也非俗物,泥胎里掺着本地才有的陶土,烧制时窑火三天三夜未熄,吸足了火的记忆。如今,它圆腹敛口,敦敦实实地坐在灶上,像个守着秘密的矮僧。
水滚了。不是沸腾的喧嚣,而是从锅心深处涌起的一串串细珠,初时疏落,如早春的雨脚,渐渐绵密。鸡入了锅,与清泉肌肤相亲。但真正让这锅汤脱胎换骨的,是随后飘然而至的众草芳魂。
黄精切片,如琥珀,游离汤中,献出它在地底酝酿多年的甘醇;当归须发散开,似红晕,将一缕沉郁的药香织进汤的经纬;枸杞是朱砂点的睛,黄芪是淡淡的土黄云烟,还有几枚红枣,在滚汤里载沉载浮,像微缩的夕阳。这不是寻常佐料,这是山野开具的处方,一味味,皆是时间与阳光炼成的妙丹。
火耐心地炖着。砂锅的妙处此刻才显现——它不夺味,只以均匀的温热,引导着鸡的丰腴、泉的清冽,板栗的柔糯与百草的魂魄,缓缓交融。水汽从锅盖边沿丝丝逸出,携着一团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:先是鸡的鲜,清亮如笛音;继而草药的香,厚朴似钟鸣;最后,所有气息被柴火和山泉水炼化成一种奇异的,妙不可言的味道,仿佛整座山的精气神都浓缩在这方寸雾气之中。
揭盖的刹那,蒸汽轰然升腾,如白莲怒放。汤色已非清汤,是一种温润的淡金,微微的稠,光照下漾着油脂的虹彩。鸡肉酥烂,筷子轻轻一拨便骨肉分离,入口的瞬间,鲜味不是扑来的,而是层层绽放的——先是泉水的甜,继而是肉质的醇,最后草药的底蕴泛上来,一丝微苦回旋成悠长的甘。那香是“溢”出来的,不霸道,却无孔不入,浸透了小屋的木梁,染透了食客的衣衫,连窗外的夜色仿佛都醺然欲醉。
老饕此刻无言。任何“赞夸”在此物面前都显轻薄。只能闭目,让那暖流自喉入腹,再化作千百条细小的暖意,游向四肢百骸。额角微微出汗,不是燥热,是一种由内而外的通泰。忽然就懂了“仙人享”三字的分量——仙人餐风饮露,所求的或许正是这一口浓缩的、流动的山川岁月。
夜更深了。砂锅已空,余温尚存。唇齿间的滋味渐渐淡去,但身体记住了那温暖,灵魂记住了那丰足。离了这山坳,回到人间烟火处,在某个疲惫的深夜,舌尖或许会无端泛起一抹恍惚的鲜。那时才明白,真正的“余味”,从来不在口腔,而在那被一锅汤熨帖过的、对天地自然重新升起的敬畏与眷恋里。它让你知道,有些至味,一生或许只能邂逅一次,而后便成了衡量所有美味的、永恒而惆怅的尺度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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