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锡崖沟探奇

  •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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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7-31 07:20:47

郭进拴丨 锡崖沟探奇

       车到太行山深处,路便瘦了。先是柏油路变成水泥路,水泥路又变成碎石路,最后连碎石也不见了,只剩一条窄窄的土路,像一条灰褐色的蛇,贴着山崖蜿蜒。路的一侧是石壁,湿漉漉的,长着暗绿的苔藓;另一侧是深渊,雾气从谷底升上来,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车轮碾过崖边的碎石,哗啦啦滚下去,半天听不到回响。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。

这就是锡崖沟的路——挂壁公路。

车停在一个观景台上,我下了车,才真正看清了这路的模样。它不是修在山腰的,而是硬生生从绝壁上抠出来的。崖壁是红褐色的,仿佛是铁锈的颜色,又像是凝固的血。一层一层的,像是被岁月压扁的巨大的书页,上面写满了亿万年的风雨。路就在这书页里,像一条细细的裂缝,又像一道深深的刀痕。隔着山谷望过去,那路的洞口一个接一个,像是巨人在崖壁上戳出的指印。风从洞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是从地底传出的叹息。

我沿着路走,手扶着石壁。石壁是粗糙的,带着棱角,有的地方还留着凿痕。那是钢钎和铁锤留下的痕迹,一锤一锤,密密麻麻,像是用生命刻下的印章。据说,这路是锡崖沟的村民用三十年时间,用最原始的工具,一锤一锤凿出来的。三十年,从青丝到白发,从少年到暮年。他们悬在崖壁上,腰间系着麻绳,脚下是万丈深渊,就这样一锤一锤,凿出了这条七点五公里的路。

我停下来,闭上眼,似乎能听见那声音——叮叮当当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。那是铁锤砸在钢钎上的声音,单调、枯燥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声音里夹杂着风,夹杂着人的喘息,夹杂着松动的石块滚落山谷的声响。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三十年,从春天响到冬天,从黎明响到黄昏。直到有一天,最后一锤落下,路通了,车开进来了,锡崖沟的世世代代,终于走出了大山。

我继续往前走,在一处转弯的地方停下来。这里视野开阔,可以看见对面山崖的全貌。那崖壁直立如刀削,红得发黑,像是一块巨大的烧焦的炭。崖壁上寸草不生,只有几处裂缝里长着几棵矮松,虬曲着,像是挣扎的手臂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崖壁上,那红色便活了,像是要燃烧起来。风大了,吹得人站不稳,衣角猎猎作响。我扶着栏杆往下看,谷底隐在雾里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条小溪的声响,隐隐约约地传上来,像是一根细细的线,牵着这山这崖。

这路,这崖,这风,这雾,都让我想起了一个词:奇绝。不是那种精巧的奇,而是粗粝的、古朴的、带着原始力量的奇。它不像江南园林那样曲径通幽,不像黄山云海那样缥缈梦幻,它就是一种直直地、硬硬地、不容分说地扑到你面前的奇。你躲不开,也逃不掉,只能站在那里,被它震撼,被它征服。

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。村里老人说,当年修路的时候,有一个年轻人,因为吊绳断了,从半崖上摔下来,再也没有醒来。他的父亲没有哭,只是默默地拿起钢钎,继续凿。后来,老人凿不动了,他的儿子又接上。再后来,儿子也老了,孙子又接上。就这样,一代一代,像接力一样,终于把路凿通了。路通了那天,全村的人都哭了,只有那个老人没有哭,他站在崖边,看着路,笑了。然后,他转过身,慢慢地走回家,倒在了床上,再也没有起来。

故事的真假,我没法考证。但我知道,这路是真的,这崖是真的,这斑斑凿痕是真的。它们就摆在那里,沉默着,又像是大声地说着什么。说给山风听,说给流云听,也说给每一个过路的人听。

太阳渐渐西沉,把崖壁染成了一片暗红。我该下山了。车沿着来路往回开,挂壁公路的洞口一个接一个地闪过,像是历史的长镜头,把过去和现在叠在一起。我回头望了一眼,那红崖还在那里,静静地,像一尊巨大的雕塑,沉默地守望着这片土地。

路还在,凿痕还在,故事还在。只是,下一个走进锡崖沟的人,会不会也像我一样,在某个转弯处,被这红崖、这绝壁,深深地打动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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