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郭进拴作品选集》读后感（342）（朱学军） 手背上的童年
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出了小时候的玩具箱，最底下压着半块缺了角的橡皮，橡皮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红印——那是当年玩“打手”游戏时，被表哥的尺子砸出来的痕迹。指尖摩挲着那道印子，忽然就想起了暑假住在外婆家的日子，蝉鸣顺着老槐树的叶子往下淌，院子里的水泥地上，我和表哥蹲在门槛边，你盯着我的手，我盯着你的手，连呼吸都放轻，只等着那一下快如闪电的击打，把整个夏天的热闹都敲开了。
我们豫西乡下小孩的夏天，从来不是在补习班和空调房里过的。漫山遍野的酸枣树，村口水沟里的小虾米，外婆院子里架着的葡萄架，都是我们的游乐场。而不需要准备任何道具，随时随地就能玩起来的，就是“打手”。规则简单到连刚会走路的小孩都能学会：两个人对面站着，一个人把双手张开，要么上下分开，要么左右摆开，另一个人把一只手放在对方两只手中间，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手背，找机会突然出击，快准狠打下去就算赢；而张手的人要反应够快，在对方落下来之前赶紧把手缩回去，躲开就算赢。听起来就是个“打来打去”的游戏，可我们那时候，连下课十分钟都要拉着同桌玩两局，更别说整整两个月的暑假，我和表哥几乎天天蹲在院子里玩，从太阳刚出来玩到太阳落西山，手都打红了还不肯停。
我那时候才八岁，表哥比我大三岁，个头比我高半个头，手也比我大一圈，跟他玩“打手”，我从来都是吃亏的那个。规则说好了是“伺机击打”，可表哥仗着自己反应快力气大，每次都下手没轻没重，我刚把两只手张开，他“啪”一下就打下来，力道大得我手背瞬间就红一片，火辣辣地疼。有一次玩到中午，我连着输了五局，手背被他打得又红又肿，指节都鼓起来一点，我蹲在地上揉着手背，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了，外婆听见哭声从厨房里跑出来，拿着我的手吹，对着表哥骂：“你个傻小子，就知道欺负妹妹！手都打肿了还打，再欺负人我告诉你妈！”表哥站在一边挠头，偷偷从兜里掏出半块偷藏的水果糖塞给我，我含着糖，眼泪还没干，就又拉着他说“再来一局，这次你不许下手那么重”，外婆笑着摇头说“真是个傻丫头，刚哭完就忘”，可我哪能忘啊，疼是真疼，可好玩也是真好玩啊。
其实也不是只有我被打，换我当击打那一方的时候，我也憋着劲儿想找回来。可表哥反应太快了，我把手放在他两手之间，刚抬起来准备打，他“唰”一下就把手缩回去了，我好几次都扑空，扑得自己差点摔个跟头。有一回我学聪明了，假装要打上面，眼睛盯着他的上手，手慢慢往上去，其实偷偷往下挪，就在他盯着上手准备缩的时候，我突然往下一打，“啪”正正打在他手背上。那一下我用了全身的力气，打完自己的手都麻了，表哥“嗷”一声跳起来，撸起袖子看，他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大块，我吓得赶紧往后跑，以为他要报复，结果他揉了揉手，笑着说“可以啊丫头，还会声东击西了，再来再来”。那天我赢了他三局，每赢一次我就蹦着跳着欢呼，表哥说我“赢了就飘，输了就哭”，我才不管呢，那点小小的得意，比吃了外婆煮的糖水杏还要甜。
那时候总觉得，这个游戏就是为了“打赢”，为了把对方手打疼，现在长大了才想明白，哪里是为了打啊，那一下下落在手背上的力道，其实练的就是心和脑的反应啊。你想，你当击打方的时候，要盯着对方的手势，猜他什么时候缩，要沉得住气，不能提前露破绽，这是练耐心；找到机会就要果断出手，不能犹犹豫豫，这是练决断；而当你张手的时候，眼睛要盯着对方的手动，脑子要反应，心里要预判，手要快，慢一点就被打中，这不就是心、眼、手一起练吗？我们那时候哪懂这些大道理，就知道玩得开心，可就是在这一趟一躲、一击一缩之间，反应慢慢变快了，胆子也慢慢变大了，连跟人打交道的劲儿都练出来了——你猜我的心思，我猜你的动作，不就是小时候最早的博弈吗？
当然也有不讲规矩的，就像我表哥那样，以大欺小，下手没轻没重，把人打疼打哭都是常有的事。可那时候小孩的友情哪有那么多记仇，哭完了擦一把脸，一块糖就能和好，转脸又凑在一起玩。外婆那时候总跟我们说：“游戏就是玩的，不能因为玩伤了和气，友情为重，知道不？”那时候我不太懂，只觉得外婆是怕我们打架，现在才明白，老人家说的都是对的。不管什么游戏，核心都是一起玩，要是真为了输赢打得红了脸，伤了感情，那就失去玩的意思了。我和表哥玩了那么多个暑假，手背红了无数次，哭也哭过，闹也闹过，可从来没真的生过气，我赢了他替我开心，他赢了我也不服气，第二天接着玩，那份打出来的交情，直到现在都热乎着呢。（342）年春节回外婆家过年，我和表哥坐在院子里烤火，我伸出手给他看，说你看当年你打我的印子还在呢，表哥笑着伸出他的手，手背上还留着我当年那一下狠狠打的红印，现在淡了，可摸起来还能感觉到浅浅的痕迹。我们俩当场就说，再来玩一局？于是快四十岁的两个人，像小时候一样面对面站着，表哥张开手，我把手放在他两手之间，院子里的晚辈都围着看，小孩们拍着手喊“加油加油”。我盯着表哥的手，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，眼睛带着笑逗我，我找了个机会一下子打下去，他躲开了，然后他反过来打我，我也躲开了，来回几个回合，最后我赢了，小孩们都拍着手笑，表哥也笑，说“丫头长大了，反应比我快了”。
火光映着我们的脸，我看着表哥眼角的皱纹，又看看自己手背上浅浅的旧印，忽然就懂了，我们念念不忘的哪里是这个游戏啊，我们念念不忘的，是那个没有手机、没有空调，却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，有人陪你蹲在院子里玩一下午打手的童年。那一声声“啪”的击打，落在手背上，疼在皮肤上，可甜在心里，那是属于我们小孩的快乐，简单，直接，热热闹闹，没有任何心机，只有最纯粹的欢喜。
现在的小孩有太多精致的玩具，太多好玩的电子游戏，大概很少有人会玩这种什么都不需要的打手游戏了。可我总觉得，不管什么时候，这种两个人面对面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，带着心跳等待一击的快乐，是任何屏幕里的游戏都给不了的。那些打在手背上的力道，那些红过肿过哭过笑过的记忆，早就变成了心里最软的一块，每次想起来，都还带着当年夏天的蝉鸣，带着外婆院子里葡萄的甜香，告诉我不管长多大，都别忘了那份简简单单的快乐，别忘了，一起玩的人，比输赢重要多了。（342）
（责任编辑：本站编辑）
声明：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，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，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：本网站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