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山韵
- 编辑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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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6-09 07:22:21
郭进拴丨山韵
雾是活的。
黎明时分,它便从嘉陵江温热的怀抱里升腾起来,丝丝缕缕,游蛇般沿着缙云山陡峭的脊背向上攀爬。行至半山,那雾便浓了,沉甸甸地压下来,将漫山的竹林拥在怀里。竹梢在乳白的流动中时隐时现,墨绿的锋芒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温润,风过时只闻簌簌细响,竹身却隐在雾帐之后,只留下影影绰绰的摇曳。人走在湿漉漉的石阶上,脚步声被雾气吸了去,自己也仿佛成了雾的一部分,浮游于这青翠的迷宫。
待日头艰难地拨开云层,几束金光斜斜刺破雾幔,山便显出清晰的骨相来。此时若立于狮子峰顶,俯瞰脚下那条蜿蜒的嘉陵江,便见奇景:缙云山青黛色的倒影,被江水温柔地托着、晃着。江水是碧玉的底子,山影便是那玉中天然晕开的墨痕,船行过处,犁开一道碎银般的波痕,瞬间又把山影揉成流动的碎玉,聚拢又散开。这山与水的缠绵,是缙云最灵动的一笔,刚劲的山峦因水的映照,平添了十分的柔媚。
山径盘旋向上,石阶被无数足迹磨得温润,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。偶有挑夫担着时鲜的竹笋或山泉下来,扁担吱呀,脚步沉稳,古铜色的脸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那是山赋予的印记。路旁山茶开得正好,大朵大朵的红,泼辣辣地撞进眼里,又或是几树经霜的枫叶,在苍翠背景上点燃一簇簇火焰,烧得人心头也暖了。
及至山巅深处,古寺的飞檐从层叠的绿意中悄然探出。缙云寺静卧于此,红墙已显斑驳,石阶缝隙里钻出倔强的草芽。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楠木枝叶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青苔覆盖的庭院里。倏忽间,一声沉厚的钟鸣自殿宇深处荡开——“咚……” 余音袅袅,不疾不徐,仿佛自远古而来,瞬间涤荡了林间所有的鸟鸣虫唱。那声音贴着石壁滑行,在幽谷里回荡,撞入耳中,又沉入心底,周遭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微微震颤。喧嚣顿消,只余一片澄澈的寂静。寺前古木森森,枝干虬劲如龙,浓荫匝地,连时间也仿佛在此凝滞,变得粘稠而缓慢。香客不多,偶有低声絮语,也迅速被这巨大的静谧吞没。一只松鼠抱着松果从檐角倏忽掠过,惊落几片黄叶,旋又归于沉寂。立于寺前石栏远眺,但见群山如涛奔涌,云雾在谷底聚散舒卷,恍然间竟不知此身是客是主。
暮色四合时下山。缆车无声滑行于林海之上,脚下是深渊般的绿意。回首望去,缙云山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愈发显得雄浑而沉默。它静卧于山城之侧,是钢筋水泥丛林尽头兀然拔起的一片青翠屏障。千百年来,它吞吐云雾,涵养嘉陵,看尽江上帆影,惯听古寺晨钟。它的美,不在奇峰险壑的张扬夺目,而在于那份深沉的静气,在于云雾竹影间的流转生息,在于江流山色里的永恒映照,更在于那一声暮钟敲响时,心头骤然掠过的澄明与悠远。
缙云之韵,不在云端之高远,而在它沉甸甸地落进了这座烟火城池的心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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