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五月人倍忙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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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6-04 09:43:27
郭进拴丨 五月人倍忙
五月的风，裹着熟透麦粒的焦香，沉沉地压过平原。村庄里白日不见人影，连狗都倦怠地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。真正的战场，在田野，在麦场，在每一个被农时催逼得脚不沾地的农人心里。而最深的烙印，刻在那些被星月与烈日反复炙烤的夜晚与清晨。
记忆里最浓重的一笔黑，是半夜。沉睡正酣，窗棂被急促地叩响，母亲压低的嗓音穿透门缝：“起了，割麦去！” 没有迟疑的余地，揉着酸涩的眼皮，摸黑套上沾满昨日尘土的粗布衣裤。镰刀在夜色里闪着幽微的冷光。一脚踏进麦田，露水瞬间打湿裤管，冰凉刺骨。四周是无边的黑与静，只有镰刀割断麦秆的“嚓嚓”声，单调、急促，汇成一片沉闷的潮音。汗水混着夜露，无声地淌下脊背。弯腰，挥臂，捆扎……机械地重复，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，才惊觉脚下的麦捆已堆成小山。腰早已不是自己的，僵直得如同田埂上风干的木桩。
天光微亮，真正的重头戏才开场——背麦。那沉甸甸的麦捆，像一座座小山压上脊梁。通往麦场的路，要穿过一道深深的土沟。沟底松软的泥土吸着脚，每一步都陷得极深，拔腿费力。背上的重量死命往下坠，勒进皮肉的麻绳火辣辣地疼。汗如雨下，糊住眼睛，咸涩地流进嘴角。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，在沟壁间沉闷地回荡。爬上沟沿的那一刻，双腿打颤，几乎要跪倒在地，只凭着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气，踉跄着把麦捆摔在早已堆高的麦垛上。
麦垛堆成小山，碾场便开始了。老黄牛拉着沉重的石磙子，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地在摊开的麦穗上缓缓转圈。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，毫无遮拦地炙烤着麦场。我们跟在石磙后面翻场，汗水滴在滚烫的麦秆上，“滋”地一声便没了踪影。裸露的皮肤被晒得通红、发烫、脱皮，最后沉淀成一种近乎黝黑的深色。邻家婶子总打趣：“瞧这娃，快赶上非洲来的了！” 我们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碾好的麦粒混着碎壳，堆成小丘。扬场，是最后的精炼。父亲是此中好手。他赤膊站在上风处，木锨深深插进麦堆，奋力向斜上方扬出一道金色的扇面。风掠过，饱满的麦粒如雨点般簌簌落下，干瘪的麦壳和碎屑则被风卷着飘向远处。我们拿着大扫帚，小心翼翼地拂去麦堆顶层的轻浮杂物。麦粒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子般的光泽，空气里弥漫着新麦干燥而醇厚的香气，那是汗水与辛劳最终凝结成的、沉甸甸的踏实。
许多年过去，故乡的田野早已换了模样，联合收割机的轰鸣替代了镰刀的嚓嚓声。然而，每当五月麦浪翻滚的时节，那些深夜里冰凉的露水、土沟里沉重的喘息、烈日下灼烧的刺痛、扬场时金色的弧线……便异常清晰地浮上心头。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记忆，一种混合着汗水、尘土、阳光味道的集体劳作图景。它提醒我生命最原始的重量，以及大地无言馈赠背后那份必须躬身亲尝的艰辛。那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下奔涌的，是土地赋予的、永不褪色的韧劲。手掌摊开，仿佛仍有细小的麦芒，深深刺进了岁月的掌纹里。
镰刀弯成了月牙，石磙沉默在角落。
只有五月的风，年复一年，依旧送来新麦的焦香，吹动记忆深处那一片沉甸甸的金黄。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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