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半空崖上的四棵树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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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7-21 12:15:07
郭进拴丨 半空崖上的四棵树
鲁山多峭壁,半空崖是其中一面不算出奇却让人挪不开眼的石壁。它不险峻到令人倒吸凉气,也不平缓得让人一瞥即过,就那么斜斜地立在海拔一千二的一处山坳转弯处,像一卷被风掀开的古书,页角微卷,露出岩层间密密麻麻的纹理。而崖上长着四棵树。
说是树,其实更像是四枚楔入石头的钉子。远远望去,它们几乎与崖壁融为一体,灰褐色的树干在青灰色的岩面上并不显眼,只有当山风掠过,树冠微微晃动,你才惊觉那是活着的生命。走近了,才能看清它们各自的姿态:两棵是黄栌,一棵是山榆,还有一棵是说不清品种的老栎。它们并不排成一列,而是错落在崖壁的裂隙间,像是被一只漫不经心的手随意掷下的种子,然后就在石头里扎下了根。
最叫我震撼的是它们的根。黄栌的根从一条巴掌宽的岩缝里挤出来,像青筋暴突的手臂,死死扣住岩石的两侧,指节般粗细的根须扎进更深的石隙,把整面崖壁都拧出了力。山榆的根则顺着一条斜向的裂纹蜿蜒而下,长到半米处突然收束,再炸开成数条细须,紧紧吸附在石面上,像一张绷紧的弓弦,随时要将整棵树弹射出去。而老栎的根最粗,足有碗口粗,它从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方绕过,又绕到上方,将那块石头整个抱在怀里,仿佛石头才是它的孩子。我伸手摸了摸那根——硬,冷,糙,像摸到了山骨。
山风穿过半空崖时,声音是分层的。最上层是啸,风从崖顶俯冲下来,撞在岩面上发出尖锐的哨音;中层是呜,气流在树冠间绕行,刮得叶片沙沙作响,像千百片细碎的瓷片在碰撞;底层是息,贴近地面处,风被岩石和草丛滤过,只剩轻柔的喘息。四棵树的枝桠便在这三层风里摇摆着:黄栌的枝条柔韧,随风弯成弓背,又弹回原位;山榆的枝干硬朗,只微微颤动,像不愿屈服的老者;老栎的树冠宽大,风来时整棵树都晃动,却始终不曾倾斜半分。我站在崖下,仰头看它们,忽然觉得那风声不是风,是山的呼吸,而四棵树是山呼出的四个音节,高低错落,各有声调。
四季在这里是另一副面孔。春来最晚,五月了,崖下的山桃花早已落尽,半空崖上的黄栌才冒出米粒大小的芽苞,嫩红中带一点黄,像抹了胭脂的婴儿。山榆的芽则是一簇簇的,浅绿,在灰褐的枝头显得特别扎眼。到了夏天,四棵树的叶子都疯长起来,把半面崖壁遮得严严实实。正午的日头从树冠缝隙漏下,在岩面投出斑驳的光影,细碎的,颤动的,像是谁在崖壁上弹了一首无声的曲子。那时节坐在崖下,凉意从石缝里沁出来,混着树皮的苦香和泥土的潮气,整个人都静了。
秋天是半空崖的盛典。黄栌的叶子一夜之间烧成火红,从崖壁的每个角落腾起,像山在燃烧。山榆的叶子则是金黄,薄薄的,透光,在夕阳下亮得晃眼。老栎的叶子红褐,厚重,落得也晚,一片一片飘下来,落在崖脚的草丛里,发出沉闷的啪嗒声。那个季节去,远远就能看见半空崖像一盏巨大的宫灯,四棵树是灯上跳动的火焰,把整面崖照得通明。有回遇到个老药农,他也来看,说这四棵树他看了五十年,每年秋天都要来。我问为何,他指指崖壁:“你看它们,叶子都快掉光了,根还抓着石头。”说罢便走了,留我一个人站在崖下,直到天色擦黑。
冬天最见风骨。叶子落尽后,四棵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像四支饱蘸墨汁的毛笔,在灰白的天空里勾勒着线条。雪落在枝桠上,积成薄薄的一层,风一吹簌簌落下,露出枝干上被雪水浸黑的纹理。那时节格外冷,山风刀子似的,可树纹丝不动,只有枝头细梢偶尔抖一下,抖落几粒雪末。我看着它们,忽然想起山顶那块石碑上的字——“半空崖序”,据说是前清一个文人游历至此,看这四棵树有感而题,序文已模糊不清,只剩崖名犹在。文人早已化作尘土,树还活着。
后来我想,所谓风情,大约就是这样:不是刻意摆出的姿态,而是与光阴较劲后留下的印记。四棵树在半空崖上,每一道根都是与命运谈判的条款,每一片叶子都是与四季答和的诗行。它们不说一句话,山风替它们说了;它们不挪一寸地,根须替它们钉住了。我几次三番去看它们,有时什么也不想,就那么望着,觉得心里有块地方也变得坚韧起来。
离开鲁山后,偶尔还会想起那四棵树,想起它们错落在崖壁上的样子。不知道下一个春天,它们的芽苞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——在,一定是还会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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