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羊角潭玩水记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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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7-24 12:13:35
郭进拴丨 羊角潭玩水记
羊角潭藏在村后山的褶皱里，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到尽头，再拨开几丛野蔷薇，便听见水声了。那声音不是瀑布的轰响，也不是溪流的潺潺，而是像谁在轻轻摇动一罐碎银子，清亮、细碎，又带着几分慵懒。我是在二十年后才明白，那声音其实一直响在记忆的最深处，从未停歇。
潭水不深，最深处也不过齐成年人的腰。但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，那已经是整片海洋了。七月的午后，太阳把石板晒得发烫，我们赤着脚踩上去，脚底板像被烙铁烫过，蹦跳着奔向水边。水是凉的，不是那种刺骨的凉，而是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井水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脚趾先探进去，凉意便顺着脚踝、小腿一路攀上来，整个人都激灵一下，然后便整个人扑进水里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头发，也打湿了岸边石头上晾着的花布衫。
潭底是细碎的沙石，踩上去滑滑的，偶尔有尖利的石子硌脚，但谁也不在意。水里有小鱼，灰黑色的，只有指节那么长，你伸手去捉，它们便倏地散开，藏进石缝里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，在水面上碎成无数个光斑，随着水波晃动，像无数只金色的眼睛。我们喜欢看那些光斑，看它们在水底的石头上游来游去，仿佛也有了生命。
最有趣的是潭中央那块大石头，平平的，被水冲刷得光滑如镜。我们轮流爬上去，然后“扑通”一声跳下来，比谁的水花小，比谁憋气久。有一次我跳下去，耳朵里灌满了水，世界变得遥远而模糊，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咚咚的，像敲鼓。浮上水面时，阳光刺得睁不开眼，水珠顺着睫毛滚落，嘴里是淡淡的涩味，那是潭水的味道，带着苔藓和石头的清冽。
母亲总会在傍晚时分来喊我们回家。她站在潭边的石头上，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，远远地喊：“再不回来，水鬼要拉你们去了！”我们便笑着爬上岸，身上湿漉漉的，水珠在皮肤上闪着光。晚风一吹，凉意便从皮肤渗进骨头里，鸡皮疙瘩一层层地起。擦干身子，换上干净的衣服，头发还滴着水，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后来离开村子，去过很多地方，看过很多水。海太咸，湖太静，游泳池太干净。只有羊角潭的水，是活的，是有温度的，是会说话的。它记得每一个孩子的笑声，记得每一个夏天的午后，记得那些被水泡得发白的脚趾，记得那些被晒得黝黑的脊背。
去年回去，发现羊角潭还在。水还是那样清，还是那样凉，只是潭边多了些水泥台阶，少了些野蔷薇。村头的老槐树还在，但树下乘凉的人已经不认识了。我独自坐在潭边，把手伸进水里，凉意依旧，只是这次，再也没有人喊我回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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