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抱犊古寨传奇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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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7-25 17:07:53
郭进拴丨 抱犊古寨传奇
我是在一个秋日午后，独自爬上这座山的。山不高，却陡，石阶上覆着青苔，踩上去滑腻腻的，像个不情愿说出口的秘密。同伴说，当年这里没路，老百姓上山，得抱着一只小牛犊，一步一步攀上去，等牛犊长大，也就下不来了。于是这寨子，便叫“抱犊”。
“抱犊”——我念叨着这两个字，舌尖上仿佛压着千钧的力。那得是怎样的日子？一个男人，或者一个女人，怀里揣着一只温热的小牛，臂膀勒得生疼，脚下是碎石，头顶是白云，身后是茫茫的、无处可逃的乱世。牛犊会咩咩叫，会挣扎，会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你。而人，只能抱紧它，像抱紧自己最后一点活着的念想，一步一步，把自己嵌进这山里。
寨门还在。石头垒的，厚实，笨拙，像一头蹲伏的野兽。石缝里长出倔强的酸枣树，刺尖利，果子却红得发亮，像凝固的血滴。我伸手去摸那寨墙，指尖触到的，不是冰冷的石头，而是一种温热的、粗糙的物体——那是时间的手掌，掌纹里全是故事。
传说，这寨子是晚清年间，山里人为了躲土匪修的。那时节，兵荒马乱，土匪像蝗虫一样从山外涌来，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。山下的人，便拖家带口，抱着牛犊，赶上猪羊，躲进这深山老林里来。寨门一关，便是一个世界。外面是刀光血影，里面是妇孺老幼，是炊烟，是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又从西边落下去。
我走在寨子里，脚下是荒草，是碎石，是瓦砾。当年的屋舍，早已坍塌，只剩下几截矮墙，像老人掉了牙的嘴，徒劳地张着。风穿过那些残垣断壁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在哭，又像在笑。我闭上眼，仿佛能听见那些声音：孩子的啼哭，女人的纺车，男人的斧凿，还有，深夜时分，寨墙上哨兵低沉的咳嗽。
可也有人说，这寨子，不光是躲土匪的。相传，梁山好汉“鼓上蚤”时迁，曾在此处落草。时迁是什么人？偷鸡摸狗，飞檐走壁，一个贼。可在那传说里，这贼却成了英雄，成了侠盗。有一回，山下财主家办喜事，时迁夜里摸进后院，把新娘子的红盖头偷了，挂在了寨门前的槐树上。第二天，满寨子的人都来瞧，笑啊，闹啊，那笑声，把山风都染热了。我抬头看那棵老槐树，树冠如盖，枝干虬曲，像一位沉默的老人。它一定见过时迁，见过那个瘦小精干的汉子，在月光下，像一只狸猫，从树上跃下，又跃上。
可这终究是传说。我更愿意相信，这寨子里住着的，都是些寻常的人。他们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种着薄田，养着鸡鸭，偶尔，也会在月光下，听老人讲山外的故事。那些故事里，有皇帝，有将军，有才子佳人，有魑魅魍魉。他们听着，笑着，也叹息着，仿佛那一切，都与自己无关。
直到有一天，土匪真的来了。
寨门关了。所有人，男人，女人，老人，孩子，都拿起了武器。锄头，扁担，菜刀，石头，什么都能用。女人们烧着滚烫的油，老人们搬着石头，孩子们递着箭矢。那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斗。身后，是家，是亲人，是活着的全部意义。没有人想死，可也没有人怕死。
我站在寨墙上，望着山下的河谷。风很大，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我想象着，当年，那些人，就是站在这里，望着山下，望着那些举着火把的土匪，望着那些叫嚣的、狰狞的面孔，心里在想些什么？
是不是，也会想起，那只抱上来的牛犊？它长大了，老了，死了，它的骨头，化成这寨墙的一部分，它的魂，就飘荡在这山风里，呜呜地，诉说着那些年的故事。
有人说，在这寨子里，偶尔会听到牛的叫声，在月圆的夜里，从山谷深处传来，低沉，悠长，像一声叹息。我不知道那是真是假。我只是觉得，那座山，那座寨，那些石头，那些树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，带着一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重量。
落日的余晖，给寨子镀上一层古铜色的光。我该下山了。回头再看一眼，那座寨门，像一只沉默的巨兽，蹲伏在暮色里，守着它自己的秘密。
风还在吹，呜呜地，吹过寨墙，吹过老槐树，吹过我的耳边。它是在送别，还是在挽留？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，今天，我抱了一座寨子上山，而那座寨子，也抱住了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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