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坝上金沙

  •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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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点击: 48

时间: 2026-08-27 08:07:12

 郭进拴丨 坝上金沙


 坝上远眺

       站在白鹤滩的坝顶,风从河谷深处涌上来,带着水汽和一种古老的凉意,拂过脸颊时,像在轻轻叩问来客的来意。脚下的混凝土厚实、沉寂,踩上去能感到微微的余温——那是白天日头晒过后留下的,但更像是大坝自身孕育着的、沉睡了很久的体温。透过栏杆向下望,金沙江被驯成一条窄窄的碧色带子,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它曾经的样子。水面上偶尔漾起一小圈波纹,不知是风,还是某条鱼的呼吸。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,在江面上碎成一把一把的银鳞,又被缓慢的水流一卷,便悠悠地朝东淌去。

       可坝体本身绝不只是风景。它最大坝高289米,相当于百层楼的高度;混凝土浇筑总量超过800万立方米,上游因此蓄起库容约206亿立方米的平湖。这些数字在脚下层层叠压,像地质年代一样沉默而有力。河谷里静得出奇,连鸟鸣都像是被那巨大的坝体吸走了,只剩下风在钢索与栏杆间拉出的细长哨音。

       老辈人说,从前的金沙江是“哞”着叫的。雨季涨水,整条江像脱缰的野马,吼声在峡谷里来回撞,几里外都听得见。那时的水是浑的,裹着泥沙,裹着树根,裹着一路劈开悬崖的狠劲,昼夜不停。而如今,江面却温顺得像一面浸了绿茶的镜子,连涟漪都小心翼翼。

       在这样安静的坝顶上,最容易想起的,是那些养大了这片江水的工人。他们曾沿着陡峭的边坡一步步爬上来,安全帽前沿压着汗珠,工装后背浸出深色的盐渍。他们不一定抬头看过风景,却一定在某个黄昏里站在这同一片坝基上,望着远山,想家里那碗热汤。峡谷的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很快吹散——他们大多是沉默的,沉默得就像脚下这层层混凝土。可正是这成千上万个沉默的身影,把一条野江变成了这面安静的平湖。

 大坝之心

       真正的声音在山的内部——地下厂房里,十六台百万千瓦机组正在转动。那是世界首屈一指的超级机组:单机容量一百万千瓦,总装机一千六百万千瓦,每一台转动起来,都像一座小型的“城市电厂”在轰鸣。那是一种沉闷的低频嗡鸣,不像江水的咆哮,倒像大地深处的心跳。你站在厂房入口,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而是从脚底板、从脊椎骨、从每一处骨头缝里漫上来,把胸腔都震得微微发麻。你贴在厂房墙壁上,能感觉到震动顺着岩体和混凝土传上来,从脚底走到胸腔,像有一双巨大的手在推揉你的后背。隔着玻璃望进去,机组庞大得像庙宇里端坐的巨像,表面的油漆在灯光下泛着半哑光,冷却水管垂落如弦,偶尔有一滴冷凝水砸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声,很快又被轰隆隆的低音吞没。光听这声音,你便知道,这条江没有死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奔跑。

       而我震撼最深的,是混凝土的纹理。八百多万方混凝土层层浇筑,灯光打上去,那些接缝和模板的痕迹像山水画的皴法,一层一层洇开。有的接缝笔直如刀裁,有的却因浇筑时温度的变化微微弯曲,仿佛大地自己也在生长。用手掌贴着表面,能摸到砂砾与水泥交错的粗砺,像动物的皮。有一处,施工时留下了一枚模糊的掌印,不知是哪个工人不小心按上去的。后来覆了好几层料,掌印却还在,像一枚古印,把某个人的体温永远封在大坝里。掌纹已经不太清晰,但五根指头的形状还在,中指略长,虎口处微微张开,好像那人只是随意地撑了一下墙面,然后转身继续干活去了。

       我久久盯着那掌印,忽然想,那工人当时是累了吗?他可能刚从罐车里爬出来,卸下一整天的疲惫,随手撑了撑墙;也可能只是被脚下的钢筋绊了一下,本能地要找一个支点;又或者,他刚刚接到家里电话,说孩子会叫爸爸了,胸口一热,便伸手扶住这千年的冷墙,好让心里那阵翻滚能稳一稳。十余年间,上万人在这峡谷里吃、住、劳作。有人在这里结婚,有人在这里迎来孩子,有人只是默默把缝抹平,然后回到北方或南方的某个小城去。大坝记得住每个人的力气,也记得住他们的沉默——记得他们的手在冬日裂开口子,记得他们的眼在深夜里望向江对岸的灯火。那枚掌印,是他们留在山河间的一个叹号,也是这个大坝最柔软的地方。

       这些沉默垒成的工程量,最终变成更直观的清洁电力。白鹤滩多年平均年发电量约624亿千瓦时,相当于每年节约标准煤近2000万吨,减少二氧化碳排放超过5000万吨。江水不再仅仅裹挟泥沙和树根,而是化为一股股电流,沿特高压线路向东、向南,进入无数个寻常家庭的开关与插座。

 泄洪与灯火

      傍晚,泄洪洞启闸。水从高处跌落,砸成白雾,声如滚雷,却又被两岸山体吞掉大半。那声音不是连续的,而是一阵一阵地挤压过来,像山体在喘息。雾化成的水珠飘到脸上,凉丝丝的,带着江水深处的腥气。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彩虹在雾里若隐若现,一会儿横跨江面,一会儿缩成一个光圈,仿佛被水汽吹得摇摇晃晃。这些水分子曾从格拉丹东的冰川出发,奔波千万里,在这里被一扇闸门轻轻拦住,按下暂停键,变成电流,点亮远处的城市、街巷、窗棂。而更多的水仍继续流淌,只是更沉静了,它们绕过坝体的阴影,在暮色里泛着银灰色的微光,像一条经过长途跋涉后终于学会了呼吸的河流。

       我看见一个工人站在护栏边,没有戴安全帽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他没有看泄洪的壮景,而是低着头,掏出手机看了看,又放回兜里。他在这里干了九年,去年女儿考上了大学,全家都说要庆祝,可他当时正赶上机组调试,没能回去。此刻他望着那条被水雾打湿的彩虹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跟谁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厂房。他的背影在巨大的坝体上显得很小,可那步子扎扎实实,一步踩下去,像又拧紧了一颗螺丝。

       我给妻子打电话,说自己在白鹤滩。妻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说,你小时候,家里还点过煤油灯。我于是想起故乡的夜,想起灯绳一拉,“啪”一声,满屋亮堂。那声音脆生生的,像有人在暗处击了一下掌,然后是钨丝慢慢亮起来时的“咝咝”声,灯罩里的光由橘黄变得雪白。那时我不懂电从哪里来,只记得母亲在灯下缝衣,针尖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而现在,我站在这个更宏大的光源旁边,脚下便是百万千瓦的轰鸣与水流的咆哮,才明白这一江狂水、一面大坝、百万吨钢铁与石头,竟都在回答一个朴素的愿望:让屋子里有一盏灯,让孩子的书桌足够亮。

       我忽然想起那个花白头发的工人,他的女儿此刻大概也在一盏明亮的灯下看书。那盏灯也许就来自他日夜守护的机组,来自他九年里每一次低头拧紧的螺丝,来自他错过的那场庆祝宴。他不知道怎样表达爱,只把思念和骄傲都拧进了螺栓里,埋进了混凝土里。江水替他奔跑,电流替他回家。

        工地的工程师告诉我,白鹤滩—江苏、白鹤滩—浙江两条±800千伏特高压线路,把金沙江的电送到两千多公里外的东部沿海。某一天傍晚,在江苏某个小镇的厨房里也有一盏灯亮起,那束光也许就来自我此时脚下的机组。这比任何数据都更真切地说明:大坝不是山河之间突兀的硬物,它是被千万个家庭期待过的、最笨拙也最可靠的祝福。

       夜色渐深,坝体上的灯光次第亮起,远远看去,像一条横陈在山间的星河。金沙江在灯影里泛着幽蓝,安静地流向东方。同行的工程师说,检修季机组会短暂停下,那时候走进厂房,安静得能听见水滴。他说这话时,口气带着一点怀念的意味——仿佛那不是休息,而是这条千军万马般的河流在深夜里轻轻喘息了一声。可我知道,停下来的只是机器,这条江从未真正停下。它只是用另一种方式,在钢铁的迷宫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路,绕过大坝,穿过闸门,在每一盏亮起的灯里继续赶路。

        灯火千万里。这面坝像一枚巨大的印章,盖在山河之间,也盖在无数人心上——人的力量,可以与山河的磅礴相互成全。那些工人的情感,那些藏在他们心底的牵挂与骄傲,也像灯火一样,沿着输电塔一路蔓延,照亮每一扇窗,也照亮每一个在远方等待着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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