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探访牛角沟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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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8-30 04:02:51
郭进拴丨 探访牛角沟
山形水势
牛角沟这名字,第一次听见,眼前便浮起一只弯弯的牛角,倒扣在川北的山野里。待到真站在沟口,才明白这名字的由来——两壁赭红的山岩向中间收拢,顶端相接,果然像一对合拢的牛角,角尖直指天空。进沟的路是条窄窄的石板小径,被多年的脚步磨得温润,青苔在缝隙里安了家,绿得发亮。同行的乡人告诉我,别小看这条小径,老辈子人讲,早年间川北的盐帮茶客就从这一带翻山过境,牛角沟是从嘉陵江码头通往深山坝子的捷径。沟里人家不多,但来来往往的脚步从未断过。那些石板上的凹痕,正是驮盐的驴子、挑炭的汉子、走亲戚的女人一寸一寸磨出来的。牛角沟这名字,倒不单是山形像牛角,更像是说这沟像牛的脾性——不声不响,却能驮着重担,走很远的路。
早晨的光从角尖漏下来,是那种稀释过的、带着水汽的光。沟里先是一阵凉,薄薄地贴在皮肤上,像水的预告。果然,拐过第一道弯,就有水声了。起初是很远的、含混的响动,让人分不清是风穿树叶还是溪水撞石;走得愈深,声音愈清晰,一层叠着一层,高处的滴答,低处的哗啦,中间还夹着水流绕过卵石的咕噜声,密密地交织在一起,仿佛整条沟都是一件会发声的乐器。
溪谷生灵
溪水并不宽,只一丈来许,却清得彻底。水底的石子、落叶、还有一小段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枯枝,都被水洗得干净,像陈列在玻璃柜里。阳光穿过树冠,在水面上撒下碎银,那些光斑跟着水波一漾一漾的,忽明忽暗,看久了,竟分不清是水在动,还是光在动。
两壁的植物是野生的、任性的。山岩上覆着厚厚一层青苔,湿漉漉的,像刚下过雨;蕨类从岩缝里伸出柔软的羽叶,一丛一丛,层层叠叠。有一种我不认识的树,树干通直,树皮上留着一种细密的纹路,像小时候见过的包浆的木器。它的根从岩壁上横着长出,再拐个弯扎进泥土里去,仿佛比人更懂得在逼仄里寻找路。同行的乡人又说,这沟里的树看着野,其实样样都有来历。早年间官府封山育林,沟里的老树不得乱砍,留着涵养水源。到了近代,兵荒马乱,牛角沟又成了四乡八里躲灾避祸的藏身处——沟深,树密,水足,外面的人轻易寻不进来。这些树站在这里,见过比人更多的风雨,也替这沟守住过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山村烟火
沿溪走了一段,渐渐有烟火气。远处传来几声鸡鸣,穿过水声,显得又远又近。山腰上蹲着几户人家,白墙青瓦,墙边堆着劈好的柴。一个老人坐在门前的小凳上,头也不抬地编着竹篓,手上的青篾条在他指间翻飞,知道他的人在,但久了,他便让人觉得他是一棵老树,竹篓是叶子,一茬一茬地长出来又送出去。
老人见了我,也不说话,只笑了一下,招呼我坐下喝水。他递过来一个搪瓷缸,里面的水是凉的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他说,这水是从沟顶上接下来的,用竹管引到院子里,一年四季不断流。“沟里没有大路,”他说,“所以外面的热闹进不来,也怪好,清净。”他说这话时,手上的篾条没有停。我问他编这些竹篓送去哪里。“镇上,逢场天有人来收,装粮食、背猪草,都好用。”他说,“沟里人靠山吃山,编竹篓是祖辈传下的手艺。我爷爷那辈,编得比我还快,一上午能编三只。”
历史的暗痕
老人顿了顿,指着沟对面的岩壁,“那边有个洞,老辈人说,从前躲土匪就躲在那里面。现在洞还在,土匪倒没有了。”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岩壁上果然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被藤蔓半掩着,像一个沉默的眼睛。老人看出我的好奇,慢慢补了几句:“不只是土匪。早年间朝代更迭,兵丁过境,沟里的人把值钱的东西一收,拖家带口钻进那洞里。洞里宽敞,还有暗河,能住十天半月。”他说,他太爷爷讲过,民国那阵,有一支队伍从沟外经过,夜里不扰民,就宿在洞外岩壁下,天亮悄悄走了。沟里人不知道他们是谁,只记得他们走时,把水缸挑满,院子扫净。“后来才听人说,那是红军。”老人说这话时声音不高,眼神却望向岩壁,像在辨认一段模糊的往事。
我忽然觉得那洞口多了一层重量。它看了多少年了?看了多少代人出世、长大、老去?看炊烟升起又散尽,看水涨水落、草木荣枯?也看过逃难人的慌张、夜行队伍的疲惫、还有那些被时间磨去姓名的身影。牛角沟这名字,不单是指山形的,它更像一个隐喻——这沟的性情,是牛的:不声不响,低头做事,把一切都驮在身上,包括那些旁人不记得的历史。历史不一定要写进书里,有些就藏在这种偏僻的沟壑里,随溪水慢慢流着,被青苔覆盖,又被偶尔到来的脚步惊醒。
离歌余韵
午后,我起身告辞。老人依旧点了点头,不做挽留。阳光已经移到山脊的另一侧,沟里的光线暗了些,水声却显得更大了。我往回走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脆地、笃笃地响着。来的时候只听见水响,回去的时候,却仿佛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跟着水声的节拍,一下,一下,慢慢匀净下来。
出沟口,角尖之上的天空蓝得透明。回头望,牛角沟静卧在群山之间,像一个打盹的老人。溪水还在流,不紧不慢,仿佛不知道刚刚有一个人来过,也带走了它的一点湿润与清净。可我知道,沟口的光、岩壁的绿、水底的碎银,还有那杯带着甜味的凉水,以及老人那句轻描淡写的话,都在我身体里安了家。往后在人群里的某一刻,只要闭上眼睛,这里的水声便会响起来,把心里的浮躁都冲淡一些。再想起牛角沟,我记住的不只是那道弯弯的山形,还有它沉默驮过的那些年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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