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地·跨体·史诗 ——朱学军《花园沟风情》的文学评论

  •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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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8-30 04:07:48

在地·跨体·史诗

——朱学军《花园沟风情》的文学评论
 
引言:一座山沟的文学重量
 
在当代文学的版图上,"乡土"始终是一个沉重而复杂的关键词。一方面,城镇化浪潮席卷而来,传统乡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逝,乡土文学似乎成了一种"夕阳文体";另一方面,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宏大实践,正在中国大地上重塑着千万个乡村的面貌,为乡土文学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鲜活素材和精神资源。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下,如何书写乡土?是沉溺于怀旧式的悲情挽歌,还是投身于变革中的现实现场?是固守单一的文体边界,还是探索多元的表达可能?
 
朱学军的《花园沟风情》以其独特的实践,对这些问题给出了自己的回答。
 
这部作品分为上下两卷:上卷为三十二首旧体诗歌,下卷为二十四篇系列大散文,总计数十万字的篇幅,全部聚焦于河南省鲁山县团城乡一个名叫"花园沟"的深山村落。作者以数年的实地走访、深度体验为基础,将这座伏牛山腹地的小山村的自然风物、历史传说、乡土记忆、脱贫历程、振兴新貌,尽数收纳于笔端。它不是一本走马观花的游记,不是一套应景应制的颂歌,而是一部扎根泥土、贴着地面行走的"地方文学"——它以一个具体的村落为样本,折射出整个中国乡村在时代变革中的命运与新生。
 
本文将从在地性书写、跨文体实践、史诗性建构、语言美学四个维度,对《花园沟风情》进行系统的文学评论,并探讨其在当代乡土文学格局中的独特价值与意义。
 
 
 
一、在地性书写:乡土经验的深度开掘
 
"在地性"是理解《花园沟风情》的第一把钥匙。所谓在地性,不仅仅是写一个地方,更是写"这个"地方——写它独有的地理地貌、独有的历史文化、独有的人物故事、独有的发展路径。朱学军的书写,从一开始就拒绝了那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"通用乡土模板",而是深入花园沟的肌理,挖掘出只属于这座山沟的文学质地。
 
(一)地理空间的精确锚定
 
花园沟地处鲁山县西南部,团城乡境内,伏牛山东麓,与南召县接壤。这是一个在地图上需要放大数倍才能找到的小点,但在朱学军的笔下,它拥有了精确而丰满的地理坐标。
 
散文卷中,作者对花园沟的地理空间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摹:清水河自西向东穿村而过,形成九湾连环的水势;五角枫、映山红、紫荆遍布山洼;山药、葛根、蒲公英在石畔山野自在生长;珍珠潭、三道瀑布、棋盘山、化石山、千年辛夷王、万年古榆,构成了一个层次分明、动静相宜的自然景观系统。这些不是泛泛的"青山绿水",而是有名字、有性格、有故事的具体存在。
 
更值得注意的是,作者并非将这些地理空间当作纯粹的审美对象来书写,而是将其与人类的生产生活、历史记忆紧密绑定。清水河不仅是一道风景,更是村民世代饮用、灌溉的生命之源;千年辛夷王不仅是一棵古树,更是当地辛夷产业的精神图腾和物质起点;棋盘山不仅是一座山峰,更是墨子鲁班对弈传说的物质载体。地理空间因此获得了文化的厚度和生命的温度。
 
(二)地方知识的系统呈现
 
人类学意义上的"地方知识",是指特定地域的人们在长期生产生活中积累的独特知识体系。《花园沟风情》在这方面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丰富性。
 
在物产知识方面,作者详细记录了花园沟的特色物产:辛夷不仅是观赏花卉,更是名贵中药材,花蕾入药可治鼻炎,当地发展数千亩辛夷苗圃,形成千万级产业;山野菜、野山药、野葛根,是村民餐桌上的常客,也是山货超市里的畅销品;砂锅炖山鸡、橡子凉粉、玉米糁儿,构成了独特的山野饮食谱系。这些知识不是从书本上抄来的,而是作者在农家饭桌上、在田间地头、在与村民的闲聊中一点点收集来的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生活的质感。
 
在民俗知识方面,作品记录了花园沟的年俗、节俗、婚丧嫁娶、民间信仰等。春社锣鼓、年猪宴、晒秋、庙会,这些正在消逝的民俗事项,在作者的笔下得到了忠实的记录和诗意的呈现。它们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而是仍然活在村民日常生活中的文化实践。
 
在历史知识方面,作者对楚长城遗址、铁瓦庙旧址、红二十五军长征足迹、墨子鲁班传说等进行了梳理和考证。这些历史信息不是枯燥的史料堆砌,而是与当下的乡村旅游、文化建设紧密结合,形成了"古为今用"的活态传承。
 
(三)人物谱系的立体塑造
 
文学是人学。一部乡土作品能否立得住,归根结底要看它是否写出了鲜活的人。《花园沟风情》在人物塑造方面的成就,尤其值得称道。
 
作品中出现了大量真实可感的人物:驻村干部、村党支部书记、返乡创业的本土企业家梁群、开办农家乐的普通村民赵清华、李天娥、张梅英、八二岁的老翁、放羊的老汉、写生的学子、前来游览的游客……这些人物不是脸谱化的"农民"或"干部",而是有着各自性格、各自故事、各自喜怒哀乐的具体的人。
 
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作者对"普通人"的关注。在很多乡村振兴主题的作品中,主角往往是领导干部或成功企业家,普通村民只是背景板。但在《花园沟风情》中,普通村民的命运转变始终是叙事的核心。赵清华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,变成农家乐的老板娘;李天娥把自家的旧房子改造成民宿,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;张梅英在村里的工坊上班,不用再背井离乡外出打工,还能照顾老人和孩子。这些普通人的故事,汇聚起来就是乡村振兴最生动的注脚。
 
作者写人,不是居高临下的"凝视",而是平等的"对话"。他走进村民的家里,坐在农家的板凳上,吃着农家的饭菜,听着村民的故事,然后用文字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。这种"在场"的写作姿态,让人物有了血肉,让故事有了温度。
 
 
 
二、跨文体实践:诗歌与散文的互文共生
 
《花园沟风情》最具创新性的文学探索,在于其跨文体的实践。作者同时使用旧体诗歌和大散文两种文体来书写同一个对象,并且在散文卷中,每一回都以原创七言定场诗开篇、以原创诗歌收尾,形成了诗与文的深度互文。这种跨文体实践,不是简单的"诗文合集",而是一种有机的文学生态——诗歌与散文相互补充、相互映衬、相互生发,共同构建出一个立体的文学世界。
 
(一)诗歌:凝练的意象与抒情的高度
 
上卷的三十二首旧体诗歌,是整部作品的"诗眼"。诗歌的文体特性,决定了它不可能像散文那样铺陈叙事、详尽描写,它必须凝练、含蓄、意在言外。朱学军的诗歌,恰恰发挥了这一优势,用最精炼的语言,捕捉花园沟最动人的瞬间。
 
以《花园沟四季行吟》为例,四首短诗分别写春夏秋冬:春有"莺啼樱雪漫山白",夏有"浓荫潭凉夏日长",秋有"枫林雁影染霜红",冬有"雪覆群峰冰溪泠"。每一首都是一幅写意画,寥寥数语,便勾勒出四季的神韵。这种凝练,是散文无法替代的——散文可以用数千字来写一个春天,但诗歌只用一句"莺啼樱雪漫山白",便足以让读者心驰神往。
 
诗歌还承担着抒情的功能。在散文中,作者往往需要通过叙事和描写来间接表达情感;而在诗歌中,作者可以直接跳出来,直抒胸臆。《花园沟史诗长卷》中"鸿蒙辟境""古圣遗踪""岁月尘烟""春风入谷""今时盛景""山韵长传"六个篇章,以史诗般的笔触,将花园沟的地质演化、古史传说、旧时苦难、当代振兴熔于一炉,情感充沛,气势磅礴。这种直接的、高强度的抒情,是散文难以承载的。
 
(二)散文:叙事的厚度与纪实的深度
 
如果说诗歌是整部作品的"骨架"和"灵魂",那么散文就是"血肉"和"肌理"。二十四篇系列大散文,以"序章+四卷二十四回"的章回体结构,系统、详尽、深入地记录了花园沟的方方面面。
 
散文的优势在于容量。它可以容纳复杂的叙事、细致的描写、深入的分析、大量的信息。在散文卷中,作者详细记录了花园沟脱贫攻坚的完整历程:从2015年教体局定点帮扶开始,修道路、架通信、改厕所、建村部;从扶持辛夷产业、成立农林合作社,到引入社会资本、建设民宿集群;从普通村民转型经营农家乐,到村集体经济年收入突破二十万元。这些事件,有时间、有地点、有人物、有数据,构成了一份完整的"乡村振兴档案"。
 
散文还承担着纪实的功能。作者在散文中大量使用了报告文学的手法,通过实地采访、现场观察、数据核实,记录了花园沟真实发生的变化。他写民宿的入住率,写村民的收入增长,写村集体的收支明细,写游客的来源地和消费结构。这些"硬信息",让作品有了沉甸甸的现实分量,也让"乡村振兴"这个宏大概念,变成了可触可感的具体事实。
 
(三)互文:诗与文的共生效应
 
《花园沟风情》最精妙的设计,在于诗与文的互文。在散文卷中,每一回都以一首定场诗开篇,以一首收尾诗结束。这些诗歌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,而是与散文内容形成了紧密的呼应。
 
比如写辛夷的那一回,开篇诗咏辛夷花开的盛景,散文部分则详细介绍辛夷的药用价值、产业规模、帮扶政策、村民收益,收尾诗又升华到"一花兴村"的主题。诗歌提供意象和情感,散文提供叙事和信息,二者相互补充,形成了"1+1>2"的共生效应。
 
这种互文还体现在阅读体验上。读者在读散文的时候,会被大量的信息和叙事所包围,可能会感到"实"有余而"虚"不足;而定场诗和收尾诗的插入,就像在密集的叙事中打开了一扇窗,让读者得以喘息、得以回味、得以升华。诗歌的"虚"与散文的"实",诗歌的"情"与散文的"事",诗歌的"意"与散文的"形",形成了完美的平衡。
 
从文体创新的角度来看,这种"诗散互文"的实践,是对中国古典文学传统的创造性转化。中国古代就有"诗配文""题画诗"的传统,苏轼的《赤壁赋》与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就是同题异构的经典。朱学军的《花园沟风情》,在当代语境下复活了这一传统,并且赋予了它新的时代内涵和文体形态。这一探索,对于当代文学如何打破文体壁垒、丰富表达手段,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。三、史诗性建构:从个人游走到时代叙事
 
《花园沟风情》虽然写的是一个小小的山村,但它的格局和野心,却远超一般的乡土游记。作者通过精心的结构设计和叙事安排,将一个山村的故事,提升到了史诗的高度,使其成为一个时代的缩影。
 
(一)时间维度的纵深展开
 
史诗的第一个特征,是时间的纵深。《花园沟风情》在时间维度上的展开,堪称恢弘。
 
作者从地质远古写起——伏牛山的造山运动,清水河的形成,化石山的由来;然后写到上古传说——墨子鲁班棋盘山对弈,楚长城的修筑;再写到旧时代的花园沟——山高路险,贫困闭塞,村民靠天吃饭,年轻人背井离乡;接着写到2015年以来的脱贫攻坚——定点帮扶,基础设施建设,产业培育;最后写到当下的乡村振兴——民宿集群,文旅融合,共同富裕。
 
这条时间线,跨越了亿万年的地质史、数千年的文明史、数十年的当代史。在这条时间线上,花园沟不是一个静止的空间,而是一个在时间中不断演变、不断生长的生命体。读者通过这条时间线,可以看到一座山村如何从远古走来,如何在历史中沉浮,如何在时代中新生。
 
这种时间的纵深,赋予了作品史诗般的厚重感。它让读者意识到,当下的乡村振兴,不是凭空而来的,而是在漫长的历史积淀中生长出来的;花园沟今天的变化,是无数代人奋斗的结果,也是时代浪潮的产物。
 
(二)空间维度的格局提升
 
史诗的第二个特征,是空间的格局。《花园沟风情》虽然以花园沟为核心,但它的视野并没有局限在这座山沟里。
 
作者在书写花园沟的时候,始终将其放在更大的空间坐标系中来看待。在地理空间上,花园沟是伏牛山的一部分,是鲁山县的一部分,是豫西山区的一部分;在经济空间上,花园沟的辛夷产品销往全国,民宿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,山货通过互联网走向千家万户;在政策空间上,花园沟的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,是国家战略的一个具体落点,是"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"理念的一个生动实践。
 
通过这种空间维度的拓展,花园沟不再是一个封闭的、孤立的"世外桃源",而是一个开放的、与外部世界紧密相连的"节点"。它的命运,与整个国家的命运、整个时代的命运紧密相连。这种"以小见大"的叙事策略,让一个小山村的故事,拥有了大时代的格局。
 
(三)个体与群体的辩证统一
 
史诗的第三个特征,是个体与群体的辩证统一。真正的史诗,既写英雄个体的壮举,也写人民群众的集体奋斗。《花园沟风情》在这方面处理得相当出色。
 
作品中既有"个体英雄"的书写——驻村干部的奔走呼号,村支书的担当作为,返乡企业家的投资建设,能工巧匠的技艺传承;也有"群体群像"的塑造——普通村民的集体转型,全体村民的共同奋斗,八方游客的汇聚而来。个体与群体,不是割裂的,而是相互成就的。
 
特别值得注意的是,作者在书写"个体英雄"的时候,并没有将其神化。驻村干部也会遇到困难,也会有困惑和迷茫;返乡企业家也会面临风险,也会有犹豫和挣扎。他们是"英雄",但首先是"人"。这种去神化的书写,让人物更加真实可信,也让作品更加接地气。
 
而在书写"群体群像"的时候,作者也没有将其模糊化、抽象化。他写了一个个有名有姓、有故事的普通村民,让"群体"不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,而是由无数鲜活的个体组成的集合。这种"个体中有群体,群体中有个体"的辩证书写,正是史诗文体的精髓所在。
 
 
 
四、语言美学:古典韵味与现代质感的融合
 
文学是语言的艺术。《花园沟风情》在语言方面的成就,同样值得深入分析。作者的语言,融合了古典汉语的韵味和现代汉语的质感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体风格。
 
(一)旧体诗歌的语言成就
 
上卷的旧体诗歌,在语言上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。作者熟练运用七言绝句、七言律诗、古风歌行等多种旧体诗体,语言凝练,意象丰富,韵律和谐。
 
在炼字方面,作者颇有心得。"珍珠潭底月溶溶"的"溶溶",写出了月光在潭水中的柔和荡漾;"三道瀑飞晴雪落"的"晴雪",以雪喻瀑,写出了瀑布在阳光下飞溅的洁白晶莹;"溅作青山万点空"的"空",写出了水雾消散后的空灵澄澈。这些炼字,既有古典诗词的韵味,又有新颖的意象创造。
 
在用典方面,作者也恰到好处。墨子鲁班的典故、楚长城的历史、红二十五军的长征记忆,这些典故不是生硬的堆砌,而是与花园沟的具体场景自然融合,做到了"用典而不为典所累"。
 
当然,作为当代人创作的旧体诗,作品中也存在一些"以新词入旧体"的现象——WiFi、抖音、合作社、集体经济、文旅融合等现代词汇,被写入了古风诗歌中。这种做法,在严格的旧体诗爱好者看来,可能会觉得"不够纯粹"。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,这恰恰是一种创新——旧体诗不应该只写古人古事,它也应该能够书写当代生活。"以新词入旧体",拓展了旧体诗词的题材边界和表达能力,让这一古老的文体在当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。
 
(二)大散文的语言风格
 
散文卷的语言,与诗歌卷的凝练含蓄不同,呈现出一种铺张扬厉、汪洋恣肆的风格。作者善于使用排比、对偶、反复等修辞手法,营造出磅礴的气势和强烈的节奏感。
 
比如描写花园沟四季风光的段落,作者用大段的排比句,将春夏秋冬的景致一一铺陈开来,读来如行山阴道上,目不暇接。又如描写乡村振兴成就的段落,作者用"从……到……"的反复句式,将花园沟的今昔变化进行强烈对比,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。
 
在语言的质感上,作者的散文融合了多种风格元素。有古典散文的典雅——"岚光松涛""苔痕茅檐""飞瀑晴雪";有现代散文的流畅——长句与短句交错,叙述与描写结合;有民间口语的鲜活——村民的对话、俗语、谚语,自然地融入叙事之中;有报告文学的严谨——数据准确,事实清楚,逻辑严密。
 
这种多风格融合的语言,形成了一种"雅俗共赏"的文体品格。它既不像某些"精英散文"那样晦涩难懂,也不像某些"大众散文"那样浅白无味。它有深度,但不故作高深;有温度,但不滥情煽惑;有力度,但不粗暴生硬。
 
(三)诗化散文与散文化诗的双向奔赴
 
在《花园沟风情》中,诗歌与散文的边界并不是泾渭分明的,而是相互渗透、相互转化的。
 
一方面,散文是"诗化"的。作者在散文中大量使用诗歌的意象、节奏和修辞手法,让散文具有了诗的质地。很多段落,本身就是一首优美的散文诗。比如描写清水河晨雾的段落:"清晨的清水河,薄雾如纱,笼着九湾连环的水面。远山如黛,近树含烟,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,更显得山谷幽深。"这段文字,有诗的意象,有诗的节奏,有诗的意境,完全可以当作一首散文诗来读。
 
另一方面,诗歌是"散文化"的。作者的旧体诗,并不拘泥于严格的格律,而是融入了散文的自由和流畅。尤其是那些长篇古风歌行,句式灵活,篇幅宏大,叙事性强,具有明显的散文化倾向。这种散文化的诗,打破了旧体诗的格律束缚,获得了更大的表达自由。
 
"诗化散文"与"散文化诗"的双向奔赴,使得整部作品在文体上呈现出一种"亦诗亦文、非诗非文"的独特面貌。这种面貌,与中国古代的"赋"体颇有相似之处——赋也是一种介于诗与文之间的文体,"铺采摛文,体物写志"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《花园沟风情》可以被视为一部当代的"花园沟赋"——它以赋的精神和手法,为一座山村立传,为一个时代放歌。
 
 
 
五、局限与反思:纪实密度与审美留白的张力
 
在充分肯定《花园沟风情》的文学成就的同时,我们也应该客观地看到作品存在的一些局限和不足。文学评论不能只有赞美,没有反思;只有肯定,没有质疑。唯有如此,才能推动创作的进一步提升。
 
(一)纪实密度过高,审美留白不足
 
《花园沟风情》最突出的特点,是其强大的纪实性——大量的事实、数据、人物、事件,被作者忠实地记录下来。这种纪实性,是作品的优势,也是作品的局限。
 
在部分篇章中,纪实的密度过高,几乎到了"有闻必录"的程度。作者似乎急于把花园沟的一切都告诉读者——每一个项目、每一笔资金、每一个人物、每一个变化。这种"全景式"的记录,虽然信息量大,但也带来了一个问题:审美留白不足。
 
文学不是新闻报道,不是工作总结,它需要留白,需要含蓄,需要"言有尽而意无穷"。当所有的信息都被和盘托出,当所有的意义都被直接点明,读者的想象空间就被压缩了,审美的愉悦也就相应减少了。
 
比如在描写民宿产业发展的篇章中,作者详细列举了每一家民宿的名称、投资规模、客房数量、入住率、收入情况。这些数据虽然真实可信,但读起来更像是一份产业调研报告,而不是一篇文学散文。如果作者能够有所取舍,选取一两家最有代表性的民宿进行深入刻画,而不是面面俱到地罗列,文学效果可能会更好。
 
(二)情感基调偏于单一,复杂性不够
 
通读整部作品,我们会发现一个明显的特征:情感基调几乎是单一的"颂歌式"的。作者对花园沟的一切——自然风光、历史文化、村民百姓、干部作风、发展成就——都持赞美和肯定的态度,几乎没有批评、质疑或反思。
 
这种单一的情感基调,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作品的思想深度和艺术张力。现实中的乡村振兴,不可能只有成绩,没有问题;只有光明,没有阴影;只有喜悦,没有困惑。一个真实的花园沟,应该是复杂的、多面的、充满矛盾的。
 
比如,在旅游开发的过程中,是否存在商业化过度、乡土本色流失的问题?在民宿产业发展的过程中,是否存在贫富分化、利益分配不均的问题?在年轻人返乡创业的过程中,是否存在观念冲突、代际矛盾的问题?这些问题,都是乡村振兴实践中真实存在的,也是文学作品应该面对和思考的。
 
当然,我们不能要求一部作品面面俱到,也不能用"暴露黑暗"来衡量一部作品的价值。但是,如果作品能够在歌颂成就的同时,多一些对问题的正视,多一些对复杂性的呈现,多一些对未来的审慎思考,那么它的思想含量和艺术价值将会更高。
 
(三)部分篇章存在重复,整体结构可以更精炼
 
《花园沟风情》体量宏大,诗歌三十二首,散文二十四回,总字数数十万。如此巨大的体量,难免会出现内容重复的问题。
 
在诗歌卷中,多首长诗的主题和素材相互交叉——《花园沟史诗长卷》《花园沟赋咏长歌行》《花园沟览云长歌》等作品,都涉及花园沟的历史、自然、发展,内容上有较多重叠。在散文卷中,不同回目之间也存在类似的问题——辛夷产业在多个回目中被反复提及,民宿发展在多个篇章中被反复书写。
 
这种重复,一方面是因为作者对花园沟的感情太深,总想把所有的美好都写出来;另一方面,也可能与作品的连载性质有关——每一回都需要独立成篇,因此不得不对一些核心信息进行重复交代。
 
如果作者能够对整部作品进行一次系统的梳理和精炼,合并重复的内容,突出各自的重点,形成更加清晰的结构层次,那么作品的整体质量将会有显著的提升。"浓墨重彩"固然可贵,但"惜墨如金"同样重要——有时候,少即是多。
 
 
 
结语:当代乡土文学的新路径
 
在文章的最后,让我们回到一个根本的问题:在当代文学的格局中,《花园沟风情》到底意味着什么?
 
我认为,它意味着一种新的可能——一种"在地性+跨文体+史诗性"的乡土文学新路径。
 
长期以来,当代乡土文学似乎陷入了某种困局。一方面,以"乡土悲歌"为代表的传统乡土写作,在城镇化的浪潮中越来越显得不合时宜——乡村已经不是过去的乡村,文学也不能总是停留在过去的记忆里;另一方面,以"乡村振兴"为主题的新乡土写作,又往往容易陷入"政策图解""成就宣传"的窠臼,缺乏文学应有的审美品质和思想深度。
 
《花园沟风情》的可贵之处,在于它试图在这两极之间找到一条中间道路。它不回避乡村的贫困过去,但也不沉溺于悲情的怀旧;它热情书写乡村的振兴成就,但也不满足于表面的歌颂。它以一个具体的山村为样本,深入挖掘在地性的经验,探索跨文体的表达,追求史诗性的建构,试图写出一个真实的、立体的、有血有肉的"新乡土"。
 
当然,这条道路还在探索之中,作品本身也存在这样那样的不足。但重要的是,朱学军用他的实践证明了:乡土文学没有死,它只是需要新的写法、新的格局、新的气象。在这个伟大的变革时代,有千万个花园沟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,有千万个故事等待着被书写。只要作家们能够真正地扎根泥土、深入现场、真诚书写,乡土文学就一定能够迎来新的繁荣。
 
《花园沟风情》是一座山沟的文学纪念碑,也是一个时代的文学见证。它告诉我们:最伟大的文学,不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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