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心灵之“才”:在自我切割中完成的壮丽作品

  •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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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9-01 00:20:17

 郭进拴丨心灵之“才”:在自我切割中完成的壮丽作品


 一个部首的修辞之刃

读陈彦《心灵扌是人类伟大而壮丽的作品》,目光甫一触及篇名,便被那一个特异而奇崛的“扌”字攫住。它不是笔误,亦非错别字,而是一种修辞上的强力一击——它使“心灵”与“作品”之间那个本应成立的隐喻关系,忽然发生了语法性的偏移与错位。心灵何以成为作品?它经由哪一种动作才能被形塑?一个“扌”部首,像一把悬而未落的手术刀,悬在“人类伟大而壮丽”的命题之上,引出了全篇真正值得咀嚼的核心:心灵从来不是天然成形的景观,而是一场自我切割、自我锻造的苦役。

#### 劳作母题的内转

陈彦的写作一向与“劳作”的意象密不可分。从《装台》中那些在幕布后修补舞台的卑微匠人,到《主角》里将血肉之躯交付给唱念做打的旦角演员,他以极强的现实密度书写着“人如何通过劳作来定义自身”的母题。而在这部《心灵扌是人类伟大而壮丽的作品》中,这种劳作被进一步内化:它不再指向舞台或剧场,而是指向心灵内部那场看不见的“手术”。“扌”在此处,便是手术的隐喻——它是动作,是介入,是人类主动将手伸向自身灵魂的勇气与残忍。

#### 命运与心灵的双重身份

作品的核心冲突,在于人物命运与心灵形塑之间的巨大张力。人总是先被世界所伤,然后才能成为自我作品的材料。陈彦笔下的人物,几乎无一不是带着伤痕入场的。他们被时代推搡,被生存折辱,被欲望摆布,然而恰恰是在这些触目的创口之中,心灵获得了它最深沉的质地。评论家或许会称之为“苦难美学”,但陈彦的深刻之处在于,他并不将苦难本身神圣化,而是将目光对准苦难之后那一双重新伸出的手——是“扌”的动作改变了苦难的属性:不是承受苦难使人伟大,而是在承受之后对自己心灵的重铸,才使人成为“壮丽的作品”。

这种互文关系,在陈彦的叙事中体现得极为缜密。他笔下的“作品”绝非一个僵死的完成物,而是一个不断处于生成状态的过程。他让角色说出这样的话:“我们把自己修了一辈子,到头来才发现,修的不是别的,是自己那颗心。把心修圆了,这一辈子才算真正上了台。”这几乎是全篇的文眼——人既是创作者,又是创作对象;既是工匠,又是材料。这种双重身份,构成了陈彦人物命运的本质性吊诡:他们越是挣扎着要“做出点什么”,越是在不知不觉中被那股挣扎的力量所重塑;而当他们终于倾向于放弃时,反而在某一瞬间抵达了自身的完整。

#### 深夜的倒影与具体的“作品”

需要警惕的是,许多当代文学作品在触及“心灵”主题时,往往滑向一种廉价的抒情或抽象的哲学呓语。陈彦的可贵之处,恰恰在于他将“心灵”牢牢地锚定在具体的人物命运与动作之上。他以“扌”这一部首,将精神性拉回到肉身性的地面——心灵不是虚无缥缈的云雾,而是被一双具体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一针一线地缝制出来的存在。

不妨看这样的情节:主人公在拆除最后一座舞台的深夜,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剧场。化妆镜前的灯光早已熄了大半,他坐下来,一块一块地卸去脸上的油彩。镜中映出那张被岁月和戏妆反复浸蚀的脸:眉骨上有磕碰留下的疤,嘴角有常年勾画生角而磨出的纹路。他放慢动作,指腹沿着镜面慢慢滑过自己倒影的轮廓,仿佛在抚摸一件刚出土的旧物。沉默里,只听得到呼吸,以及指尖触到镜面时那一丝微凉的声响。许久,他对着镜中那只同样伸来的手轻轻说了一句话:“原来我这一辈子,修的不是台,不是戏,是我自己。”人物的所有挣扎、妥协、溃败与重聚,都成为心灵这件“作品”上的针脚与线痕。

#### 作品的双重语义与存在之问

就此而言,“作品”一词在陈彦笔下获得了双重的语义深度。一方面,它指涉着人类在文化、艺术、科学等领域创造的文明成就——那些被后人命名为“伟大”与“壮丽”的外在之物;另一方面,它更指涉着人自身——每一个生命通过自身的选择、坚持与修复,将自己活成了一件独一无二的作品。陈彦暗示着,后一种“作品”远比前一种更为艰难,也更为根本。外在的作品可以是才华的喷涌,而内在的作品则要求人逼视自身最幽暗的部分,以“扌”的痛感,剖开那些自欺与麻木的厚茧,将隐匿的真实重新释放出来。

这种写作姿态,使《心灵扌是人类伟大而壮丽的作品》超越了励志或教化的浅层功能,成为一种真正发人深思的存在之问。它追问的是:在一个日益碎片化、外在化的时代里,我们还有没有能力把自己当作一件未尽的作品来对待?我们是否还愿意忍受那种内在的切割、打磨与重塑之痛,而不逃向娱乐的麻醉或功利的捷径?陈彦没有给出答案,他只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,将这些追问置于人物命运的火焰之中,任其燃烧、淬炼。

#### 语言的器物感与“接住”的尊严

从形式而言,陈彦的语言有一种奇特的“器物感”——它沉稳、结实,常常在不经意处出现裂痕,而裂痕中透出光芒。这种语言风格本身便是主题的形式化印证:文字作为心灵的“作品”,同样经历了从粗糙到圆融的锻造过程。他写人,不写他的全身,而是写那只“扌”的动作——在暗夜里的一个决定,在废墟中的一次重建,在绝望深处的最后一缕坚持。这些动作串联起来,便构成了“壮丽”的真正含义:它不是凯歌高奏的雄伟,而是千疮百孔之后仍然站立的一种尊严。

回到标题中的那个“扌”字。它孤立地伫立在汉字“心灵”之后,像一个永远没有写完的偏旁,等待着某个人伸出手来接住它。陈彦的作品,本质上就是一次关于“接住”的书写——那些被时代忽略的普通人,在命运的洪流中伸出双手,接住了自己破碎的心灵,并以此将自己塑造成一件坦然于世的、伟大而壮丽的作品。这个动作,不在于结果是否完美,而在于过程本身,便已证明了人类灵魂中最不可摧毁的部分。

在合上书页之后,那个悬置的“扌”依然悬在意识深处。它不再是一个部首,而成为一面镜子——照出每一个读者与自身心灵之间的关系:我们是要做一个被动承受命运的材料,还是要成为那个主动握着手术刀、将自己修成作品的人?陈彦没有代我们回答,他只是把手伸了出来,而我们是否接住,便是这部作品最终能否完成的关键一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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