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山以载文:论《活在秦岭南北》的艺术特色

  •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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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9-01 00:22:32

郭进拴丨 山以载文:论《活在秦岭南北》的艺术特色


 一、一条地理线,一座精神容器

       秦岭一线,划分中国的南北,也成为陈彦散文集《活在秦岭南北》的结构性意象。如同地理学家曾昭璇所言:“山脉不仅是地形的骨架,更是文明的经纬。”若仅以风光散文视之,便错过了此书真正的高处——它不止于描摹山色,而是把一条地理分界线化为一座精神容器:南北在此碰撞、交融,山水与人事彼此印证,最终完成一种“以山写人、以人证山”的写作。法国哲学家巴什拉在《空间的诗学》中提出“场所分析”,认为居所不仅是物理空间,更是灵魂的栖息之所;陈彦笔下的秦岭,正是这样一个被赋予生命温度的精神居所。它收纳着岭北的黄土、岭南的水汽,也收纳着世代生于斯、死于斯的人的悲欢。那条著名的南北分界线,在他笔下不再是气象学意义上的等值线,而是一道可以触摸、可以居住、可以回望的目光边界。

 二、南北对位:细碎日常里的文化张力

      书名中的“南北”,是理解其艺术特色的钥匙。作者惯于让文字在岭北的窑洞与岭南的吊脚楼之间往返。窑洞土墙上的光影,一日之内随着日头爬上爬下,像一只迟缓的钟表;岭南人家的吊脚楼则悬在涧边,檐角挂着竹篾架,风一过便吱呀作响,像是楼宇自己在说话。作者的字句也在秦腔与汉调二黄之间切换——秦腔的喉音浑厚粗粝,像旱地犁出的土块砸在谷底;汉调二黄婉转悠长,仿佛炊烟从水面上飘起、缠绕于山涧不肯散去。同一个节气,落在山脊两侧,是全然不同的风俗人间:岭南人家冬至熏腊肉,灶房里松柏枝的烟气腌进肉纹,把年味熏得浓稠;岭北老汉冬晨焐着茶缸,粗陶缸上的雾气在冷风里腾起,像另一口呼吸。同一场大雪,落在北坡与南坡,也落在两样生活之上:北坡的雪压弯了柿子枝,一串红果在雪里滴着赤色;南坡的雪在半空中化成了雨,青瓦上很快淌下水帘。

       这种对位法使每篇散文都暗含一个“另一边”的目光,地理的分界因此变成文化的张力。正如文化学者本尼迪克特·安德森所言,共同体往往诞生于“想象的边界”之中;陈彦笔下的南北,正是经由这种细腻的日常生活书写,被想象为一座充满对话与张力的文化桥梁。而最动人的往往是那些细小的瞬间——比如一个从岭南嫁到岭北的女人,多年后在灶台边哼起一句家乡小调,旋即沉默。她手里正切着的萝卜忽然顿住,刀口悬在半空,最终轻轻放下,那一刻她的眼神掠过窗外的山脊线,仿佛越过了一层看不见的界。作者不解释,不煽情,只留下那片刻的停顿,而这一瞬已足以让南北的分界,裂开一道温热的缝隙。类似案例在书中反复出现,正因足够具体,才使得抽象的文化边界落地为可感知的生命细节。

三、山水即史:物象与心象的同频共振

       陈彦笔下的秦岭很少被当作“风景”来写。古栈道悬在绝壁上,木板腐烂又更换,他写石孔里新生的苔藓——那一小撮绿意贴着老石,细看像绒布上沾着的湿润微光;也写脚下深谷传来的水声,那水声不响,却一直存在,像大山在垫着嗓子低语。历史感于是不再是一个概念,而成为一种持续、贴身的震动。正如历史学家布罗代尔强调“长时段”结构对历史肌理的塑造,陈彦笔下的秦岭山水,也承载着一种超过个体生命、缓慢沉积的“地理时间”。他写一条古道遗迹时,并不堆砌年代与典故,只专注一处被磨得光滑的石阶——那是无数双脚掌在数百年间反复踏过之后留下的痕迹,雨水落上去,石面泛着幽暗的光,像是过往的汗水还在渗。这样的细节让历史“活”在当下:读者不是站在远处观看,而是仿佛自己也踩上了那级石阶,感觉到前人的脚窝与自己的足印重叠。

       秦岭的云则常被用来调节叙事的节拍:云涌时山路隐没,人物陷入回忆,记忆随着雾气从谷底漫上来,含糊了眼前的轮廓;云开时山脊清亮,故事重又向前,松针上的水珠被阳光一照,像无数细碎的眼睫慢慢睁开。物象与心象同步迂回,自然便不只是背景,而成了叙事本身。这种写法让山水有了“灵”——一如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所言“一切景语皆情语”,灵不在神秘,而在物我之间的相互应答。山与人的关系,因此不是征服或欣赏,而是一种漫长的辨认与互认:山认得每一个经过它的人,人也从山的纹理中认出了自己的来路。

四、新旧交错:秦岭的“活”与人的恒常

        散文集不止于怀旧。作者敏锐地捕捉秦岭正在经历的改变:高速公路穿过昔日的栈道,隧道口的风把山顶的流云扯成白絮;年轻人外出又归来,村口停着脚手架和新皮卡,手机信号覆盖了曾经只能靠吼声传话的山谷——从前对山喊一嗓子,要有半晌的山鸣谷应,如今只消一个按键,声音便横穿了整条岭。写这些时,他保持着克制的观察:老渡口被桥梁替代,他写船工收缆绳的动作——那双粗糙的手解绳、挽结、在铁桩上绕两圈,像是把这辈子的活计也细细绕了进去;古村改造为民宿,他写老人坐在新门楼下默默抽旱烟,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与灯笼垂下的红穗子一起在晚风里轻颤。还有一个令人动容的场景:当年翻山越岭去镇上卖山货的老汉,如今坐在自家门前用手机看孙子的视频,山那边的声音穿过屏幕,在院子里响起来,他脸上的皱纹先是舒开,又慢慢收拢,到最后只低声说了句“好着了”——那两个字里,既有对远方的牵挂,也有对时代变迁的默然接纳。

他不轻率批判“变化”,也不沉溺于挽歌式的乡愁,而是在新旧交错处寻找人性的恒常。社会学家费孝通曾以“文化自觉”提醒人们,传统与现代的交汇并非零和博弈,而需在变动中寻求认同的连续;秦岭的“活”,正在于它从容承受这一切改变,始终作为一片供养生命、安放记忆的土地。作者写到的每一处变化,都伴随着具体的脸、具体的手、具体的沉默——正因如此,读者不仅看到了秦岭的“变”,更看到了一个古老地域在变局中如何重新安顿自身的尊严。

#### 五、山路式的语言:盘绕、顿挫与克制

这部散文集的语言节奏,似得自山路的启发:常有绵长而缠绕的叙述,像上山的盘道,层层递进,句子与句子之间仿佛每一个弯道都在兜住一截阳光、一截树影;又在关键处戛然而止,以极短的句子收束,仿佛行至垭口,豁然开朗——短短一截话,却像站在高处回头望,来时路上的一切都清晰如画。作者极少直接抒情,情感被压进动词与名词里——一个磕烟袋的动作,烟灰在石阶上碎成灰白的粉末;一注望向雨天的目光,顺着屋帘的水滴一下一下地数,数到最后,自己也说不清在数什么。越是写伤痛与离别,语气越见平静,这种克制反而放大了情感的重量,也给读者留下咀嚼的余地和回味的纵深。正如海明威著名的“冰山理论”所揭示的,最有力的叙述往往藏匿于简约的文字之下;陈彦的节制,正是让情感的暗流在沉默处愈发汹涌。他写一位母亲的等待时,不写她如何焦急,只写她三天里把门口那把小竹椅坐得发热,又坐得冰凉;写她反复整理儿子的旧衣,扣子掉了,找了半天针线,最终却只是把那件衣服叠好,压在枕下。这些动作没有一个“念”字,可“念”却从衣角的褶皱里、竹椅的温凉里,渗了出来。

#### 六、人与土地:漫长而诚恳的互认

《活在秦岭南北》最终的艺术成就,可以归结为一句话:它让秦岭从地图上的那条线,变成了无数人生的交汇处。陈彦以扎实的行走、温厚的目光与讲究的语言,写出了山水背后的精神图谱。那不是风景的颂歌,而是人与土地之间,漫长而诚恳的互认——像山路上的脚印,一步一步踩实,才走得远;像山间的一盏灯,隔着岭,隔着雾,依旧照见来路与归途。全书读毕,秦岭不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,而是一种可以安放灵魂的坐标系: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南北,也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道山脊线。而陈彦真正了不起的,是让这道线始终保持着温热的“活”意——既贯穿古今,又直抵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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