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 浮生深处的回声——读陈彦《现代戏创作的几点思考》有感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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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9-02 09:05:52
郭进拴 浮生深处的回声——读陈彦《现代戏创作的几点思考》有感
戏与人的隐秘牵连
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浸入书房,墨蓝与橘红在天际交叠,恰如宣纸上洇开的旧梦。我恰好读到陈彦文章中关于“戏”与“人”关系的那一段。合上书页,指腹仍压在印刷的字迹上,纸面仿佛还残留着未散的温热。那一点点错觉,使我想起童年跟随祖父去看的最后一出老戏:台上的人甩着水袖,唱着我听不懂的腔调,却让满堂白发的观众湿了眼眶。那时我只有九岁,尚不解乡愁为何物,更不明白台上的悲欢与台下的人生之间,究竟藏着怎样一条幽微的暗河。
陈彦的文字,像一种迟来的解释,也是新的提问。他写过那么多人物——从青藏高原上覆雪的公路,到秦岭深处被云雾包裹的高山台原,再到《装台》里常年在剧场侧幕搭台的刁顺子。刁顺子没有一句唱词,可他那副被时光压弯的脊背上,驮着剧团所有的景片,也驮着一个家沉重的生计。陈彦让他一次次在暗处出现,让那些灯光照不到的汗水,一颗颗滴进观众的心里。读他的思考,我渐渐明白:一个时代的戏剧,须得有能力安放这个时代最真实的人。现代戏的“现代”,表面上是指题材里有了电灯、电话,有了城市、厂房,有了对变革的直接反映;但真正的现代,恐怕更在于一种姿态——不再隔着千年的距离描摹别人的悲欢,而是潜入当代生活的肌理,把那些不被史书记载的细小抉择,小心翼翼地安置进舞台那一束光里。
在静默处看见具体的人
陈彦对人物的坚持,是极其清醒的,清醒得像一条在河底穿行的鱼。他在文章里反复强调,传统戏曲技艺所锻造的程式,一旦脱离了对人的理解,就会沦为漂亮的空壳。我想起《主角》里的忆秦娥,她从小在剧团练功,把兰花指、卧鱼身段一招一式刻进骨头里。可在排演一出反映纺织女工的现代戏时,导演劝她“先忘了你的剧本和身段”,她于是手足无措地站在舞台中央,像一棵被连根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树。后来她终于学会不再是“旦角”,而只是一个下夜班后疲惫地靠在布机旁的女工——那一刻,她眼中没有程式,只有光,只有被灯光烘干之后却依然湿润的呼吸。
这让我又想起他笔下的另一个年轻人:从偏远农村走进大城市,口袋里揣着整个故乡的梦,却在深夜的出租屋里,被一阵熟悉的乡音击溃。他没有唱一段爆发力十足的咏叹,只是在追光里静默了很久,像一尊被命运凿出裂痕的塑像。那种相信安静之处的力量,恰恰是现代戏从传统“行当”中突围的钥匙:当锣鼓声渐渐退去,当灯光收敛为一条狭长的光束,戏剧让人看见的便不再是一种身份的标签,而是一个具体的、会痛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古老躯壳里的现代回响
传统与现代的融合,在陈彦的思考中,不是让老戏穿上新衣裳,也不是用现代的舞台技术去堆砌奇观。我愈发觉得,他做的是一种“转化”的工作——把古老戏曲里对人情、伦理、命运的深刻体察,以现代人的经验重新打量,再交还给现代的观众。这种转化,需要创作者本人有足够纵深的生活积累,需要在繁华处守住寂寞,在喧嚣中听见底层那些细微的、不易被察觉的叹息。陈彦在文章中提到排演《西京故事》时的一个细节——演员们最初拿到剧本,总想用传统戏里“慷慨激昂”的演法去处理农民工罗天福的台词,觉得那样才有“戏”。导演却反复要求他们收着演,让他们去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和真正的打工者一起吃面、聊天,看他们怎样蹲在台阶上端着搪瓷碗沉默地吞咽。后来舞台上那场戏,罗天福没有一句高腔,只是坐在墙角慢慢地数一沓皱巴巴的零钱,数着数着,手停了。剧场里没有掌声,只有一片深深的寂静——那不是传统程式能够给出的震撼,而是人被看见之后,从胸腔里涌出的共鸣。
这或许正是陈彦所写现代戏最珍贵的地方:它不居高临下地悲悯什么,而是把自己放进去,与戏里的人生根须纠缠在一起,像一棵树把根伸进另一棵树的土壤。他写《装台》时跟着剧团走南闯北,蹲在侧幕条边看那些搭台工人吃饭、打盹、为了一根断裂的钢丝绳争吵;他写《主角》时反复采访从艺几十年的老演员,听她们讲练功时磨破的脚趾、被导演骂哭的夜晚、第一次登台时忘记词后的茫然。这些在传统戏的文本里找不到的细节,被他一点一点拾起来,放进现代戏的骨架里。于是那些古老的伦理命题——忠孝、情义、离别、守望——没有变成空洞的说教,而是在烟火气里重新获得了体温。当罗天福数钱的手停在半空,当忆秦娥卸下头面靠在布机旁喘息,当刁顺子佝偻着背从侧幕走出——观众看见的不再是“角儿”,而是自己,是隔壁工地上的某个身影,是老家门廊下坐着的那位亲人。
读完了整篇文章,我忽然想起那个黄昏,旧戏台上,九岁的我并没有看懂那出戏,但记得那个女演员在唱到最后一句时,声音微微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。满堂的白发们在那一刻,整齐地安静了,仿佛所有人的呼吸都汇成同一片潮水。后来我知道,那是个被时代推着离乡的女人的故事,它古老的躯壳里,装的是一百年前的现代人。
而现在,真正的现代戏正在努力做的,不过就是让舞台退回那一片沉默——不带任何悬浮的装饰,让那一声颤抖,成为这个时代触手可及的回响。陈彦的文字不是答案,却是一扇门。门后的光,足够照亮那些在时代洪流中面目模糊的人,让他们重新拥有轮廓,拥有名字,拥有在舞台上活过的证据。而这束光的意义,远不止于舞台:它照进我们各自的生命,让沉默的人不再是背景,让被忽略的命运不再无声地沉没。陈彦写下这些字,并非为了建造一座巍峨的剧场,而是以笔为灯,替千万个不曾被聚光灯眷顾的灵魂,守住了最后一块可以栖身、可以被忆起的地方。那扇门之后,浮生不再如烟;人世的重量,从此有了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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