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陇水呜咽处,征人望乡时——卢照邻《陇头水》的愁思与苍凉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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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9-03 08:28:52
郭进拴丨陇水呜咽处,征人望乡时——卢照邻《陇头水》的愁思与苍凉
“陇阪高无极,征人望故园。关河别去水,沙塞断归魂。马系千年树,旌悬九月霜。从来共呜咽,皆是为征人。”
初唐诗人卢照邻以《陇头水》为题,书写了一曲边关离魂的哀歌。诗题“陇头水”,为汉乐府旧题,源出陇山流水。陇山,西陲屏障,山势高峻,陇水出于其上,湍急幽咽。卢照邻借这陇水之声,为征人画像,为乡愁立碑。全诗不着一“愁”字,而苍凉孤愤之意,尽在流水呜咽与九月严霜之中。
开篇“陇阪高无极,征人望故园”,以高险之山与远眺之人,构成立体的空间张力。“无极”既言山势之绵延无尽,也是将士目力所及之处仍是群山阻隔的绝望。望故园而不得见,目光在“无极”处坠落,牵出的不是思乡的暖忆,而是无垠边地的冷寂。下一联“关河别去水,沙塞断归魂”,视线从仰望转为俯视。关河中的流水载着离人远行,一去不返;沙塞荒寒,埋葬了多少魂魄,“断归魂”三字尤其凄厉——不仅人不得归,连魂魄亦被沙碛阻断,不得返乡。这两联,宏观上写地理之隔,微观上写生离死别,层层深入。
“马系千年树,旌悬九月霜”,一“千年”、一“九月”,时空交叠。千年古树立在边塞,仿佛阅尽无数征人的来去;战后暂歇,战马系于古树之下,岁月凝成此一瞬的肃穆。旌旗悬垂,九月霜冻,不是猎猎飞扬的激烈,而是凝固的冷冽,暗示战事之酷烈与戍守之久长。与后世王昌龄“大漠风尘日色昏,红旗半卷出辕门”的西北印象不同,卢照邻笔下的旗帜是在霜寒中静止的,仿佛天地万物在此处都已疲倦。“从来共呜咽,皆是为征人”收束全篇,陇水千年不绝的声响,在诗人听来,万古皆是一曲悲歌。呜咽的不是水,是历史深处未散的孤魂,是每一代征人共同的叹息。
《陇头水》在听觉与视觉之间往复交织。“望故园”是视觉,望而不可得;“去水”是视觉兼听觉,水去无声而似有声;“断归魂”是心理画面;“马系千年树,旌悬九月霜”是静物画;“共呜咽”是纯粹的听觉,却与开篇的视觉哀愁遥相呼应。陇水的呜咽声恰如一条暗流,从历代的笠庐、从诗题中的“陇头水”一直流入此处,最终抵达读者耳畔。视觉上的绝望(高无极、断归魂)、视觉上的死寂(千年树、九月霜)、听觉上的悲音(共呜咽),三者在短短四十字里层层叠压,凝成一片无边的苍凉。
将卢照邻与盛唐王昌龄并置,其差异尤见分明。王昌龄《从军行》有“青海长云暗雪山,孤城遥望玉门关”,同样是望,但“青海”“雪山”“孤城”“玉门关”构成了浩瀚壮阔的边塞图卷,虽含孤寂,终有气吞万里的高原。其“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”更以决绝之志将悲苦升华为豪迈。盛唐国力强盛,边塞诗常见“奏捷”“立功”的昂扬旋律,即使写愁,也带着“高高秋月照长城”的疏朗。而初唐的卢照邻,时代尚在开国未久、疆界未定之际,他的边塞之作更多延续汉魏六朝征戍诗的哀怨传统。他写战争不是功业,是别离;写边地不是奇景,是摧残。所以王昌龄的旗帜可以“半卷出辕门”,充满动势,卢照邻的旗帜则“悬”在九月霜中,寒风肃杀,静得可怕。
《陇头水》是初唐边塞诗风的一个典型断面:不重战事场面而重内心感受,不重铺排而重意象凝练。卢照邻没有写一场具体的战斗、一次具体的失败,他写的是边塞的永恒处境——人被迫离开故乡,流水与风霜共同诅咒着无归的命运。“从来共呜咽”一句,把个人的乡愁提升为千古的征人共同之悲。正因如此,这诗虽短,却有浩大的历史纵深,如一脉陇水,从初唐流向盛唐,从卢照邻流向无数戴盔披甲之人。
陇水何年流尽?恐怕无年流尽。呜咽的也不是水,而是所有离乡的人。卢照邻以诗承载千古共情,此作之所以动人,在于它替所有沉默的征人,道出了那声永远无法抵达故园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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