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乡土是我们割不断的脐带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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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9-03 08:31:35
郭进拴丨 乡土是我们割不断的脐带
夜深了。合上陈彦先生的《乡土是我们割不断的脐带》，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层薄薄的膜，把我和某个更古旧的事物隔开。那一刻，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腹部——那里当然早已没有脐带的痕迹了，可心口某个位置，却隐隐地扯了一下。
我想起老屋的炊烟。
记忆里的炊烟，不是直直地往天上冲的，而是歪歪扭扭、扭捏着身子从瓦缝间钻出来，像个羞怯的孩子，先探探头，再一点点舒展开。我那时觉得，全天下最好看的景致，莫过于黄昏时横在我家屋顶上的那抹青灰色的线。它看起来那么轻，却能把所有在外疯玩的孩子一一召回来——那是祖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松枝的信号，是母亲开始淘米的声音，是揭开锅盖那一刻白茫茫的热气，是晚饭前全家人各自落座的秩序。多年后我才终于明白，那缕炊烟其实一直没散。它钻进我的肺叶里，在血管中慢慢盘成一个小小的结，只等某个脆弱雨夜突然松开，让满屋子都是柴火的气味。
田埂上的泥土味也是。南方的田埂窄窄的，两边的野草会调皮地扫过小腿，露水把鞋面洇湿一块。爷爷锄完地，把铁锹斜斜插进泥里，一屁股坐在田埂上，用粗布手巾擦脖子上的汗。他用方言碎碎地骂着今年的雨水又比去年少了，语气里有种我如今才听懂的心疼。他说，土是活的，尝起来是甜的，腥腥的甜，像刚揭盖的蒸笼。我那时嫌它脏，只敢远远地嗅。而今天，我的舌尖却会莫名其妙分泌出一种幻觉的土味——仿佛只要我愿意弯下腰去，十年前的田埂还会原封不动地等着我。只是泥面上的脚印，已经从布鞋换成了旅游鞋。
方言更是如此。乡人管吃饭叫“尅饭”，管回家叫“转来”。我上大学后，练了一口标标准准的普通话，说话时鲜有人知道我从哪来。可母亲说我夜里说梦话，用的还是老家的腔调。那是比身份证号码更准确的编码，从我出生那一刻便烧录在声带里，刀也刮不去。脐带的比喻，真是再贴切不过。
陈彦先生写乡土，不是描一幅田园牧歌的风景画，而是在写现代化浪潮中漂浮的人之魂魄。我们坐高铁、乘飞机，让自己越走越远，高楼玻璃幕墙替我们映出一张张文明而体面的脸。可一旦哪天深夜失眠、生病蜷缩，或在菜市场忽然撞见一节熟悉的乡音，那些后天武装起来的铠甲，便像纸一样薄薄地碎去。我们以为早已同那块土地完成了切割，实则那根脐带从未被剪断——它只是变细了，变长了，被城市的水泥地埋住了一截，却依然一息尚存地通向最初的血脉。
有一次我坐地铁，车厢里每个人都低头刷着手机。我猜想，那些与我一样年轻的面孔里，有多少人的相册里也存着一段老家赶集日的视频：清晨的车马声、讨价还价的乡音、远处麦浪翻涌的青色风。我们谁也没在公开场合说想家，却各自在离乡的夜里，把自己养成了故乡的失眠者。
我渐渐理解，乡土之所以割不断，并非因为我们贪恋旧物，而是因为它在生命最初给了我们一套认知世界的完整方法。那一代人的谦卑，是从土里长出来的；那一代人的坚韧，是庄稼一茬一茬教出来的。城市给了我们便利和见识，却无法让我们重新长出根须——我们只能把根土里小心地拔出来，一路走，一路在口袋中摩挲，像童年拣到的那枚青涩石子，越盘越圆，越掂越重。
合上书时，月光恰好漏下来，落在窗外一小片干净的楼顶上。我突然有些想给母亲打个电话，问她晚饭吃的什么，问家里的南瓜是不是熟了，问她，今年秋天的雨水，落得有没有比往常勤一些。
原来所谓回望乡土，并不一定要真的回到那个地方去。只要心里还悬着那根时刻微微牵动的线，那么无论走多远，我们都还能算是一个有家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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