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山高水长愁不尽——卢照邻《巫山高》鉴赏
- 作者: 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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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26-09-03 08:32:59
郭进拴丨 山高水长愁不尽——卢照邻《巫山高》鉴赏
乐府旧题中，“巫山高”始终与神女、云雨、楚台等意象缠绕不清。汉铙歌曾以“巫山高，高以大”起兴，后人代代相续，或写山势之险，或咏朝云暮雨，至初唐卢照邻笔下，这一题材忽然染上了一层苍凉的身世之感。诗人从巫山的高峻与飘渺中，寻索的已不仅是神话的浪漫，更是生命漂泊的孤影。
起句“巫山高不极”便已定下全篇的基调。一个“不极”将巫山推到目力与想象的双重尽头。山之高，不是亭台楼阁可度量之高，而是与天相接、与愁相通的没有边际的高度。山势高耸入云，云雨在腰际翻卷，这既是对自然奇景的写实，也是精神处境的象征——人生中的某种阻隔、某种不可逾越的命数，正如这巫山，横亘于行旅与归途之间。诗人没有停留在对高山的惊叹里，而是顺势将视线投向云雨。“巫山云雨”乃是宋玉《高唐赋》中神女的生活背景，历来被赋予怀想、幽会与幻灭的意味。卢照邻借用这一典故，却并不在男女情事上流连，而是把它化为一片迷离的时空背景：山是实的，云是浮的，雨是散的，神女是若即若离的。实实虚虚之间，一个旅人的孤独便有了依托。
此诗之所以动人，正在于它完成了三次交融。其一，是自然与神话的交融。巫山之巅的云雨，既是地理现象的描写，又是楚襄王梦中神女“旦为朝云，暮为行雨”的化身，实景与幻境叠合，使山水有了呼吸。其二，是历史与当下的交融。楚宫早已荒芜，神女早已缥缈，但千年后的诗人面对同样的山影烟霞，仍能感到那种关于相遇与错过的怅惘。历史并未过去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住在巫山的云雾里。其三，是山水与身世的交融。卢照邻一生仕途蹇滞，晚年病痛缠身，诗中的高山长云，不妨看作是他对命运的叩问。山高不可越，正如命运不可逃；云散不可留，正如时光不可驻。一个飘零的人立于山前，所见的不是风景，而是自己的人生镜像。
从艺术风格来看，《巫山高》虽是乐府短章，却与卢照邻的七言歌行精神相通。试看其笔势：开篇“高不极”三字以大气盘旋，随后转入云雨的微茫变幻，再由神话跌入羁旅之思，起落之间，自有“骨气端翔”的风力。他不以雕刻辞藻为工，而重在以气驭句，让山势的陡峭与情感的激荡互相推动。乐府诗原本讲究声情顿挫，卢照邻则更进一步，以语言的抑扬对应景物的阴阳开阖。高则如危峰中立，低则如暮霭低回；疾则如惊风扫云，缓则如雨丝入江。阅读这样的诗，能感到诗句不是平面的文字排列，而是有运动方向的：从高处向下俯视，从远方收归内心，从神话的虚境回到现实的行旅，每一次转折都带着情感强烈的印记。
尤其值得玩味的是，诗人对“愁”的表达并不直白。他没有说“我愁”，而是写“望望生远愁”——一个“生”字，仿佛愁是从山川之间自然生长出来的，而不是人心硬贴上去的。这正得益于“巫山云雨”典故的运用：神女本是幻象，欢会本是梦境，于是这“愁”也便不限于某一乡一土，而成了人类面对高远、迷离、不可企及之物时共有的情绪。对于被谗、被弃、被时间追赶的人来说，巫山是永远的远方，也是永远的屏障。
回望全诗，卢照邻以乐府旧瓶，装入了初唐诗人特有的生命感怀。他笔下的巫山，既是地理之山、神话之山，也是命运之山。高耸不极的不仅是山峰，更是人心中难以排解的愁绪；飘渺不定的不仅是云雨，更是身世中无从把握的际遇。在初唐诗歌从六朝绮靡向盛唐气象过渡的进程中，这首《巫山高》以清刚之骨、深婉之情，为古老的题目注入了新的生机。后人读此诗，所见的巫山已不仅是神女的居所，更是一座与每个过客遥遥相望的孤峰——它沉默地立在那里，像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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